韩拓推门进来时,沈令仪正将那枚玉佩收进袖袋。
“大人,马邦德押到了。”
“带进来。”沈令仪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
两个衙役把马邦德拖进偏厅。这老东西被关了几天,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还是透着股阴狠劲儿。他看见沈令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沈大人,深更半夜的,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沈令仪没理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羊皮图纸。
马邦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是他藏在密室夹层里的黑风林防御图——上面标着暗哨位置、陷阱分布、换岗时辰,连每条小径的宽度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为了这张图,花了整整五年时间。
“你……”马邦德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令仪将图纸展开,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走到炭盆边,松开了手。
羊皮纸落在通红的炭块上,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苗舔舐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马邦德猛地往前扑,却被衙役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五年的心血化作青烟。
“图中标记的十七处暗哨位,”沈令仪用铁钳拨了拨灰烬,平静地说,“因上月连雨,北坡土质滑坡,哨位下方的岩层已经开裂。你的人现在站在上面,跟站在明处没什么两样。”
马邦德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他喃喃道。
“我派人去看过。”沈令仪丢开铁钳,“滑坡的痕迹很新,岩缝里还长着青苔。你的人这半个月都没挪过位置,对吧?”
马邦德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令仪转身看向韩拓:“集合人手,寅时出发。”
“大人,黑风林地形复杂,是不是等天亮……”
“就现在。”沈令仪打断他,“马邦德被抓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趁他的人还没接到风声,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韩拓抱拳:“是!”
寅时二刻,三十余人马悄悄出了青州城。
黑风林在城北二十里外,是一片长满老槐和怪松的丘陵地带。传说前朝有支叛军在这里全军覆没,阴魂不散,所以常年雾气弥漫,连猎户都不敢深入。
曹猛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浓雾里只能照出三步远。他回头低声道:“大人,这雾邪门,咱们要不要……”
“停。”沈令仪抬手。
队伍在密林入口处停下。她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布袋里取出几捆晒干的烟叶——那是她从青州药铺里找来的,混了硫磺和艾草,烧起来烟特别浓。
“曹猛,逆风点火。”
曹猛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他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烟叶捆,浓白的烟雾立刻升腾起来,在树冠层下形成一条翻滚的烟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烟雾起初笔直上升,但到了七八丈高的位置,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朝着西偏北方向快速流动。那速度极快,几乎像是有人在树冠上方开了个口子,把烟往里抽。
“地下有通风口,”沈令仪盯着烟雾流动的方向,“而且不小。”
她收起剩下的烟叶,翻身上马:“跟我来。”
队伍沿着烟雾流动的方向前进。约莫走了一刻钟,眼前出现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但河底已经龟裂,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沈令仪勒住马,指了指河床中段一处凹陷:“第二粮库的入口,就在下面。”
韩拓皱眉:“大人如何断定?”
“你看河床两侧的石头。”沈令仪用马鞭指了指,“左边那些石头表面光滑,是常年被水流冲刷的痕迹。右边那些却棱角分明,像是被人从别处搬来,故意堆在这里的。”
她顿了顿:“而且堆得太整齐了,像在遮掩什么。”
曹猛带着几个衙役跳下河床,开始搬那些石头。果然,搬开表层十几块后,下面露出了人工夯实的土层。再往下挖了半尺,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板中央嵌着铁环。
“打开。”沈令仪道。
四个衙役用绳索套住铁环,同时发力。青石板被缓缓拉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陈年谷物的霉味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被捆在马背上的马邦德突然动了。
他猛地用脚镣砸向马鞍旁的铁扣——铛!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
韩拓立刻拔刀:“你干什么?!”
沈令仪却抬手制止了他。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铛——铛——铛——
马邦德还在敲,但声音已经变了调。那铁镣敲击铁扣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形成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某种信号。
片刻后,沈令仪睁开眼。
“伏兵五十人左右,”她平静地说,“分散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距离我们大约两百步。他们穿的是软底布鞋,不是军靴——缺乏长距离奔袭能力。”
韩拓震惊地看着她:“大人怎么……”
“回音。”沈令仪指了指周围的树木,“声音在不同密度的树林里传播速度不同。东边的回音最闷,说明那边树木密集,适合藏人但不利于冲锋。西边的回音清脆,树木稀疏,但地势较高,适合弓箭手。”
她看向马邦德:“你安排的人,大部分是护院家丁,没受过正规军阵训练,对吧?”
马邦德脸色铁青。
“继续前进。”沈令仪挥了挥手,“曹猛,你带十个人守住洞口。韩拓,你押着马邦德跟我下去。”
众人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壁上挂着潮湿的苔藓。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高约三丈,宽不见边。成千上万个麻袋堆成一座座小山,一直堆到洞顶。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发酵的味道,还混着一股铁锈气。
火把的光照亮了最近的一堆麻袋,上面盖着官府的封条——景和七年,青州常平仓。
“他妈的……”曹猛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都是该分给灾民的粮食!”
沈令仪没说话,举着火把往洞穴深处走。绕过几座粮山后,她停下了脚步。
火光照亮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长条木箱。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撬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刀身——陌刀,军中制式长刀,刀柄长三尺,刀刃四尺,专克骑兵冲锋。
沈令仪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伸手拿起一把陌刀。
刀很沉,刀柄末端刻着一行小字:景和四年秋,北境军械司监制,第七批。
她用手指抹过那行字。
“这批军械,”她轻声说,“本该在三年前就运到北境,发给戍边将士。”
韩拓倒吸一口凉气:“马邦德在替人囤积军械?”
“不止。”沈令仪放下陌刀,走到另一个箱子旁。这个箱子装的是箭簇,同样是军制款式,但箭杆上绑着的羽毛颜色不对——那是只有京城羽林卫才配用的翠鸟羽。
她抬起头,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马邦德不仅是裴归尘的钱袋子,”她一字一顿地说,“更是他在边境囤积私兵的军需官。”
话音未落,洞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是响箭的声音。
紧接着是曹猛的怒吼:“有埋伏!保护大人!”
沈令仪转身就往洞口冲。韩拓一把拉住她:“大人,外面危险!”
“放开!”沈令仪甩开他的手,“曹猛他们人少,顶不住!”
两人冲上石阶时,洞口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黑衣死士从树林里冲出来,正和曹猛的人厮杀在一起。这些死士身手极好,出手就是杀招,短短几个照面,已经有两个衙役倒下了。
“韩拓,响箭!”沈令仪喝道。
韩拓从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箭头上涂了厚厚一层磷粉,箭杆中空,尾部有哨孔。他张弓搭箭,朝着树林上空射去。
咻——!
响箭带着刺耳的哨音划破夜空,在树冠层上方炸开一团磷火。磷火溅落在干枯的枝叶上,瞬间点燃了七八处火点。
这些火点分布得很巧妙——正好把死士们分割在几条狭窄的沟壑里。火势虽然不大,但浓烟滚滚,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型。
“曹猛!”沈令仪喊道,“俯冲!”
“得令!”曹猛抹了把脸上的血,带着剩下的人从高处冲了下去。
死士们被火墙分割,首尾不能相顾。曹猛的人像楔子一样插进他们的阵型,刀光闪动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到一炷香时间,战斗结束了。
二十三个死士,死了七个,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曹猛胳膊上挨了一刀,但咧嘴笑得畅快:“他奶奶的,过瘾!”
沈令仪走到一个被捆的死士面前,蹲下身,扯下了他的面罩。
是个年轻人,最多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凶狠得像头狼。
“谁派你们来的?”沈令仪问。
年轻人啐了一口血沫,不说话。
沈令仪也不逼他,站起身,对韩拓说:“把这些人都带回去,分开审。重点问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来黑风林。”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那个地下洞穴的入口。
“还有,派人守住这里。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韩拓点头:“那马邦德……”
沈令仪看向被捆在马背上、面如死灰的马邦德,缓缓道:
“带回去,关进水牢最深处。我要他知道,有些秘密,烧了图纸也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