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监测隧道泵站里的空气潮湿粘稠，带着股发霉的海带味儿。顾寒没在上面多待，既然沈归舟那字条上写了下面有路，那就肯定错不了。他把手电筒的亮度调低了一档，顺着那个布满灰尘的楼梯，一步步摸到了地下一层。地下这层比上面还要阴冷，四壁都是那种老式的清水砖墙，没做任何粉刷，墙根底下全是返上来的白碱。“顾哥，等等我啊。”大伟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跟下来，脚底板踩在那些碎砖头上，咯吱咯吱响，“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别回头看见个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你要是怕，就在上面守着。”顾寒头也没回，手电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这层的空间不大，堆满了废弃的电机底座和一些烂木头箱子。顾寒绕过一堆塌了一半的砖垛，在东北角的地面上停住了脚。那儿有个圆形的井盖。直径大概一米，和周围的地面平齐。上面原本应该刷着红漆，但现在早就锈成了铁皮色，只有边角还能看出点红意。顾寒蹲下身，伸手在井盖表面摸了一把。那上面有一层极薄的浮灰，但在边缘的位置，有几个很清晰的指印——那是最近才留下的，指纹纹路把灰尘蹭掉后，露出了下面金属原本的光泽。“有人动过。”顾寒低声说了一句。他把撬棍插进井盖的吊环里，手腕一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哐当——”一声闷响。井盖被掀开，翻到了一边。一股更冷、更咸腥的风从洞口里灌了出来，直往衣领子里钻。顾寒把手电往下一照。下面是一条水平延伸的隧道，圆形的洞壁像是水泥浇筑的，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头。“这就是那条隧道？”林小雨和严冬也跟了下来。林小雨探头看了一眼，从背包里摸出个空气质量检测仪，在洞口晃了晃，“氧气含量正常，但湿度很高。这下面直接通海。”“下去看看。”顾寒第一个跳了下去。落地的声音很脆，像是踩在了一层薄硬壳上。隧道内部的直径大概有一米五，成年人站在里面稍微得低点头。地面并不是完全干燥的，有一层大概五厘米深的积水，踩上去噼里啪啦地溅起一片水花。“这水……”林小雨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随即皱着眉甩了甩手，“咸淡混合。海水倒灌进来的，但不纯粹，说明离出海口还有段距离。”“走吧。”顾寒没管那些细节，既然沈归舟留了条子，这路就能走。五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隧道往里走。这地方死寂得吓人，除了脚步声和水花声，就只有大家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隧道修得很直，每隔一段距离，头顶上就会有一个被铁网封死的通风口，透下来一点点微弱的光。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前面的顾寒突然停住了。“到了。”手电光束打在前方，照亮了隧道的尽头。那里是一扇铁栅栏。铁条大概有手腕粗细，上面锈迹斑斑，看着像是那种老式监狱的栏杆。栅栏严丝合缝地嵌在水泥墙里，把整条隧道封得死死的。“这……这怎么过？”大伟在后面探着头抱怨，“沈归舟那老头是不是记错了？这就是个死胡同啊。”顾寒没说话，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栅栏的中下部。在那儿，两根横着焊接的铁条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切口。切口很整齐，像是用某种专业的液压剪或者是高能切割器弄出来的。而且切口表面的金属光泽还很亮，没有那种因为长时间氧化而产生的暗红锈层。“两周以内切开的。”顾夏伸手摸了摸那个切口，手指上沾了点铁屑，“这切口还带着点锋利的毛刺，没钝化。沈归舟不仅用过，而且还是最近才用的。”“那是条路。”严冬走上前，透过栅栏的缝隙向外看去。栅栏外面，是一片昏蓝色的水域。能见度不算太高，但还能看清地形。这里应该是浅水区的海底，水深大概两三米，底部是白色的细沙，没什么礁石，平整得很。“外面是开阔浅滩。”严冬回过头，语气平静，“如果把这个栅栏口的铁条压低，人游出去大概三十米，水深就能超过五米。那是快艇能进来的深度。”“这能当个备选撤退点。”顾寒点了点头，掏出那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在水渍还没干透的页面上飞快地记着：“泵站地下隧道出口，栅栏已破坏。浅水区，适合水下撤离。若正门栈桥受阻，此地为B计划。”写完，他把本子揣回兜里，转身准备往回走。“行了，路探通了。咱们回上面等着。”一行人又原路折返，爬出了那个井盖。回到地上一层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陆离正坐在那个旧窗台上，手里摆弄着那个通讯器，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样？”顾寒走过去问。“船搞定了。”陆离抬起头，把通讯器屏幕亮给顾寒看，“我在码头那边的线人回信了，一条改装过的走私快艇，明天清晨五点能到栈桥。但有个坏消息。”“说。”“海面上有个信号。”陆离指了指东方，“大概六个小时航程外，龙骨号发了一个短促的无线电信号。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特征很明显。它在被激活。”“被激活？”顾寒眼神一凝。“就像是从休眠状态里醒过来一样。”陆离收起通讯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管那上面有什么，看来它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顾寒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海面下的暗流一样，又开始在心里翻腾了。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通往地下的那个井盖口。就在刚才他爬上来的瞬间，视线扫过隧道内壁的时候，好像看到了点什么。顾寒又重新走过去，打着手电往里照了一圈。在离井口大概两米远的混凝土墙壁上，有一行用黑色粗头记号笔写上去的数字。那数字写得很大，大概有十五厘米高，笔锋很重，几乎是划在墙上的。“259·30”顾寒盯着那行数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格式，他在U29里见过。那是龙骨号内部的一种编号系统，通常用来标记节点位置和前置数据。写这行字的人，当时肯定是站在水里的，因为那个高度正好和视线平行。“259……”顾寒低声念了一遍。如果这是龙骨号的前置标记，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条看似不起眼的废弃隧道，其实早就被纳入了那个庞大的系统里？“顾哥，看什么呢？”大伟凑过来问。“没什么。”顾寒把手电关了，把井盖重新盖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记住这个数：259·30。”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陆离，“让那船准时到。咱们明天清晨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