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的手指扣紧了湿滑的梯级,胳膊上的肌肉紧绷得有点发酸。这井道里的空气不流通,越往上爬,那种机油味和海腥味混合起来的怪味就越浓,像是有人把一桶死鱼烂虾倒进了废机油里,还得放在火上炖。
“这梯子没个头啊。”顾寒喘了口粗气,抬头看了看上方,“那老沈是有多恐高啊,非得把设备都摞在这个烟囱里。”
“这是为了安全。”严冬在他下面两格的位置,声音依旧稳得很,“这种海上平台,核心设备离水面越高越不容易受海水腐蚀,而且防冲击能力强。你看那些钻井架,核心控制室都在最顶上。”
“道理我都懂,但这爬起来是真要命。”顾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上沾的那点铁锈灰瞬间蹭到了脸上,“还得再爬几层?”
“按照结构图,D层是底舱。咱们现在刚爬了大概四米,应该到C层了。”严冬停住了动作,伸手拍了拍上面的平台边缘,“到了。”
顾寒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头顶上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水平的轮廓,那是C层的平台边缘。
但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打了个手势,示意严冬别出声。
两个人像两只壁虎一样贴在梯子上,耳朵竖得高高的。
上头有动静。
不是那种大得吓人的轰鸣,而是一种很细微、很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还夹杂着那种冷白色灯光特有的电流嗡嗡声。
“有光。”顾寒压低了声音,“还有风扇转动的动静。”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C层平台边缘的护栏,探头往里瞄了一眼。
只见平台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火门虚掩着。门缝大概有十厘米宽,一道惨白的光线像刀子一样切出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门没关严。”顾寒收回目光,小声嘀咕道,“这种防火门都有自动闭门器,要是没关好,要么是坏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它卡住了。”
严冬凑上来,透过门缝看了看:“闭门器的连杆看着是直的,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里面是个设备间?”
“看着像。”顾寒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眼睛贴得更近了一点,“你看那地板,灰色的,还是方块拼起来的,这是防静电地板。这种地方只有放精密电子设备才会用。”
他把视线往屋里延伸。这房间不小,目测得有四十平米。两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管道,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头顶上也是一排排的电缆桥架,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
房间正中间,立着一排铁皮柜子。那柜子上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的,绿莹莹的光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诡异。
顾寒眯起眼睛,盯着其中一个柜子侧面的一块标牌。
“通信中继单元。”他把那几个字念了出来,“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这层是C层,是整个龙骨号的通信中枢。”
“那个声音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严冬指了指柜子,“散热风扇在转。除了这个,你听没听到还有个更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背景音。”
顾寒仔细听了听。确实,在那阵急促的风扇声底下,还藏着一种更低、更稳的声音,像是某种大型变压器在待机。
“还有别的东西在跑。”顾寒点了点头,“这屋里不止那几个柜子那么简单。”
他又把目光移到了地面上。
那层灰蒙蒙的防静电地板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从防火门那边延伸进来,一直走到那排机柜前面,然后又折返了回去。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脚印的尺寸,那种前脚掌受力重的痕迹,他在下面D层的发电机室里刚见过。
“42码。”顾寒冷笑了一声,“咱们的老朋友江哲来过这儿。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这门没关严,没准就是他干的好事。”
“既然他来过,那这里面的设备肯定被他动过手脚。”严冬把枪从背后摘了下来,握在手里,“还要进去吗?”
“来都来了,哪有不进门的道理?”顾寒深吸了一口气,“而且那机柜上的线,我看着有点眼熟。”
他推了推那扇防火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道十厘米的缝隙被推到了二十厘米。顾寒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严冬紧随其后,顺手把门在身后抵住,防止它突然关上发出巨响。
一进屋,那种噪音就大了一倍。顾寒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蜂箱里,耳朵里全是那种嗡嗡声。
他快步走到那排机柜前面。
那个“通信中继单元”看起来跟普通的通信设备没啥两样,前面是一排排的数据接口,指示灯闪得人眼晕。
但顾寒的眼睛盯着的是机柜背面。
他绕到机柜侧面,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那一团乱糟糟的接线区。
“妈的。”顾寒骂了一句,“果然在这儿。”
在杂乱的线缆堆里,有几根黑色的粗线缆显得格格不入。它们的外皮是那种老式的橡胶材质,接口处用绝缘胶布缠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既粗糙又业余。
顾寒伸手摸了摸那几根线。
粗糙的橡胶触感,指尖上残留的一点点黏糊糊的油脂。
这手感,跟他在下面D层那个SE-02机柜下面切下来的线缆一模一样。
“这线是从D层拉上来的。”顾寒回头对严冬说,“你看这接口,虽然缠得难看,但接得很死。SE-02的信号,就是通过这几根破线,爬了四层楼,接进了这个通信中继单元里。”
严冬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布线:“也就是说,SE-02采集到的数据,或者说它发出的声波信号,经过这里放大后,被转发到了别的地方?”
“对。这就是个转发站。”顾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归舟把这下面的怪东西接到了平台的通信网上。这平台现在就是个大喇叭,SE-02就是那个喊话的人。”
他走到机柜正面,盯着那个闪烁的屏幕。上面是一串串跳动的数据流,快得看不清具体内容。
“小雨,能截获这儿的信号吗?”顾寒按住耳麦。
耳麦里全是杂音,林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滋滋……顾队……滋滋……干扰很强……滋滋……但我能检测到数据流方向……滋滋……指向……滋滋……”
“指向哪?”顾寒大声问道。
“滋滋……顶层……滋滋……甲板上方……”
顾寒拔下耳麦,骂了一句:“这破地方屏蔽得这么严实。”
他转过身,准备把那个机柜的后盖重新装好。就在他弯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机柜侧面的一块金属网罩。
那是机柜的进风口防尘网。网罩有些变形,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过。
在网罩的缝隙里,夹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顾寒愣了一下。这地方那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便签纸从网罩里夹了出来。
纸张很脆,稍微一用力就要碎。上面的字迹是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的,很粗,很用力。
“C层·通信中继——与SE-02连接状态:已建立。”
顾寒盯着那行字,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已建立”。
这四个字下面还画了一个很粗的感叹号,力透纸背。
“严冬。”顾寒的声音有点发冷,“看看这张纸。”
严冬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操作日志?”
“这是战书。”顾寒把便签纸举到眼前,“这纸都旧了,边缘都发黄了。但这上面的字……这墨水看着还很新。这说明什么?”
“说明最近有人写的?”
“对。”顾寒点了点头,“而且‘已建立’这三个字,说明这个连接已经不是刚接上去的了,它已经稳定运行了一段时间。写下这张纸条的人,是在确认这个连接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他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个浅浅的指印。
顾寒把便签纸揣进兜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这连接早就建立了,那沈归舟这孙子到底在拿这个SE-02干什么?这平台上每天这么多数据往来,他把这么个危险的声波装置接在通信网上,难道就为了发个摩斯密码?”
就在这时,那个机柜上的指示灯突然全红了。
原本那阵平稳的嗡嗡声突然变调,变成了急促的“滴滴”声。
“怎么回事?”严冬举枪对准了机柜,“炸了?”
“不是炸了。”顾寒盯着屏幕,“是数据溢出了。有人正在往这里面倒数据,或者……正在把这里的数据往外吸。”
他一把抓住严冬的胳膊。
“快走。这地方可能要被锁死了。”
两人刚转身冲向防火门,那扇原本虚掩着的铁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巨响。
门上的电子锁红灯亮起。
门,关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