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通往顶层的舱盖推起来比想象中沉得多，锈死的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把某种沉睡已久的怪兽给吵醒了。
“当——”
舱盖彻底翻过去，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寒探出半个脑袋，先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冷，真冷。跟下面那种闷热潮湿、混着机油味的空气完全不同，这上面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带着股海水的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出来吧，到了。”顾寒两手撑着舱口边缘，身子一跃，整个人跳到了露天甲板上。
严冬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地钻了出来，反手把舱盖虚掩着，没敢完全扣死。
头顶是漫天的星星，亮得吓人。海面上没什么浪，黑沉沉的一片，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这就是A层？”严冬站起身，环顾四周，“够宽敞的。”
这顶层甲板确实大，目测得有四百平米，平整得像个足球场。四周是一米多高的护栏，漆成了那种醒目的橙红色。甲板中央矗立着一座五米高的小楼，里面应该是驾驶室或者生活舱，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顾寒没管那座楼，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距离井道口大概五米远的一个大家伙。
那是个深灰色的金属箱子，大概两米高，像个立起来的大冰箱。箱顶上竖着一根一米长的短天线，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找到了。”顾寒指了指那个箱子，“就是这玩意儿。那张纸上写的，‘声学信号接收装置·SE-02-RX’。”
两人猫着腰，贴着护栏慢慢摸过去。脚下的甲板有些滑，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走到离那箱子还有两米的地方，顾寒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声音。
“滋——滋——”
这是一种很细微的电子噪声，像是一只蚊虫在耳膜边上振翅。这声音听着耳熟，跟他们在D层那个发电机室里，那个SE-02机柜发出的待机声一模一样。
“连上了。”顾寒压低了声音，“这玩意儿确实跟下面那个大铁柜是通的。这声音就是顺着线缆爬上来的。”
严冬点了点头，绕到了箱子的侧面。
“这儿有个接口。”严冬指了指箱子底部。
顾寒凑过去一看，那根从D层一路爬上来的黑色线缆，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它的终点。线缆经过甲板上一条宽约十厘米的电缆槽，直接钻进了这个箱子的肚子里。
“这就叫首尾呼应。”顾寒冷笑一声，“沈归舟这网织得够密的。下面的设备发电，中间的设备放大，上面的这玩意儿接收，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箱子顶上那根短天线。
“然后发出去。”
顾寒绕到箱子正面。那块金属标牌在星光下反着光：“声学信号接收装置·SE-02-RX·2024年安装。”
“2024年……”顾寒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这就是今年的新玩意儿。看来沈归舟这老贼憋大招憋了很久了。”
“顾队，你看这儿。”严冬的声音从箱子侧面传来。
顾寒走过去，发现严冬正蹲在一个被强行撬开的检修口旁边。那个盖子只挂着两个螺丝，虚掩着，露出一块小小的显示屏。
屏幕背光是蓝色的，上面跳动着几行字。
“信号接收功率稳定。”
“传输路径：SE-02→C层中继→A层接收装置→发射天线。”
严冬指着最后一行字：“发射天线。看来这箱子还不是终点，它只是个转发器。信号从这儿出来，还得通过那根天线发出去。”
顾寒眯起眼睛，盯着那根天线。
那是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金属棒，但在它的末端，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节点，正指着北偏东大概15度的方向。
“北偏东15度。”顾寒拿出那个旧笔记本，把这组数字记下来，“这方向是哪儿？”
严冬掏出一个便携指南针，对着天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海图上显示，这个方向……大概是一片公海。没有任何岛屿，也没有航路。”
“公海？”顾寒皱了皱眉，“往公海发信号？那是发给谁的？发给路过的鱼吗？”
“或者是发给潜艇。”严冬补充了一句，“这片海域水深适合潜艇潜航。”
“也有可能。”顾寒合上本子，“但不管是发给潜艇还是发给外星人，这根天线现在就是问题的核心。只要把天线拔了，或者把这箱子给砸了，沈归舟的那张网就得破个洞。”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雨，能定位这个信号的接收端吗？”
耳麦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这次比刚才清晰多了：“滋……可以尝试三角定位，但这需要更多的时间。顾队，那个天线指向很明确，如果是定向发射，接收端肯定在那个扇形区域内。但我查了一下，那个区域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军用或民用设施。”
“那就是未知的设施。”顾寒盯着那个方向漆黑的海面，“沈归舟这老狐狸，肯定在那儿藏了什么后手。”
他在甲板上转了两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南侧的护栏上挂着几盏航行灯，没亮。北侧是一个直升机停机坪，空荡荡的，连个旋翼的影子都没有。
这地方静得让人发慌。除了那该死的电子噪声，连海鸥叫声都没有。
“动手吧。”顾寒走到那个接收装置的检修口前，“先把里面的线给断了，然后再想办法收拾那根天线。”
严冬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把断线钳。
“等等。”顾寒突然按住了严冬的手。
“怎么了？”
顾寒盯着那个检修口屏幕上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在最下面，一直在闪烁，红色的，很不起眼。
“系统自检……倒计时……”顾寒念出了那几个字，“00:05:00。”
“倒计时？”严冬愣了一下，“什么倒计时？”
顾寒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根天线。
天线末端的那个节点，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玩意儿要发射了。”顾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根本不是什么持续接收装置。这是一个延时引爆器。它在倒计时，五分钟后，它会把SE-02积攒的所有能量，一次性通过这根天线发射出去。”
“发射出去会怎么样？”严冬问。
“会怎么样？”顾寒咬着牙，“如果这信号是发给潜艇的，那可能就是开启某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密钥。如果是发给别的……”
他没敢往下说，但心里已经涌起一股寒意。
“不能让它发射。”顾寒一把抢过严冬手里的断线钳，“不管下面连着什么，先把这线给我剪了！”
他把手伸进检修口，在那一团乱七八糟的线缆里，抓住了那根最粗的、还在微微震动的黑色主线。
咔嚓！
钳口咬合，线缆应声而断。
屏幕上的倒计时闪烁了两下，突然消失了。
那根天线末端的红光也熄灭了。
“断了。”顾寒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断线头扔在地上，“危机解除。”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显示屏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原本蓝色的界面瞬间变成了黑底白字。
“信号中断。启动备用协议。”
紧接着，顾寒感觉到脚下的甲板猛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微，但很清晰。
“什么情况？”严冬警惕地举起枪。
顾寒盯着那个黑底白字的屏幕，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沈归舟那张苍老却带着阴森笑容的脸。
“备用协议……”顾寒喃喃自语，“这老贼早就料到我们会剪线。剪了主信号线，反而触发了备用的自毁程序。”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通往下层的主井道舱盖。
“快走！回下面去！这平台要炸了！”
就在这时，那根原本熄灭的天线，突然再次亮了起来。这次不是红光，而是刺眼的白光。
一股刺耳的高频啸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甲板。
那声音太尖了，直接钻进了脑子里，震得顾寒眼前一黑，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万根针。
“啊啊啊！”
严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顾寒咬着牙，强忍着那股剧痛，一把拉住严冬的胳膊，拖着他就往那个舱盖口跑。
“下去！快下去！”
他一脚踹开舱盖，把严冬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翻身跳了下去。
就在他关上舱盖的那一瞬间，头顶上空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不是爆炸声。
那是某种巨大的能量被释放到空气中时，产生的激波轰鸣。
顾寒紧紧抱着那个梯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主井道里所有的灯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了。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