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舟的图纸A层甲板的风比底下大多了，呼呼地往衣领子里灌，像是有人拿冰手在脖颈子上摸了一把。顾寒蹲在那个巨大的信号接收装置底座旁边，手里的冷光手电贴着金属表面扫了一圈。这底座是用高强度合金焊死在甲板上的，年头久了，焊缝边上起了一层暗红色的锈皮。但在底座和甲板防滑涂层交接的缝隙里，有个地方不太对劲。那儿露出了一角白纸。纸角被压在底座下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随着海风一抖一抖，像是在招手。“这是啥玩意儿？”严冬端着枪在两米外警戒，余光扫了一眼，“以前留下的垃圾？”“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会把垃圾塞得这么严实？”顾寒把手电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压在纸上的那层锈渣。他捏住纸角，慢慢地往外抽。纸张有些发潮，但还没烂。“啪。”他把那张折成方形的纸展开，平铺在膝盖上。这是一张龙骨号结构的剖面图复印件。线条很密，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层的舱室结构。而在这些黑白的线条之上，有人用红笔画了几个极其显眼的圈。“来看这个。”顾寒把严冬叫过来，手指点在图纸左侧的一个位置。那是在D层的位置，也就是他们刚上来的那个底层。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标号是“①”。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注释：“SE-02安装位置（发电机室B）。”“SE-02……”严冬眯起眼睛，“就是咱们在档案里看到那个大家伙？沈归舟把它装在底层的发电机室了？”“不仅是装了。”顾寒的手指顺着一条粗重的红色箭头往上移。箭头从D层的发电机室出发，一路向上，穿透了两层甲板，最后停在C层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标着“②”，旁边写着：“信号中继点。”“这是信号传输路径。”顾寒低声说道，“D层是源头，C层是中继。”他的视线继续往上走。红色的箭头从C层再次向上延伸，最终指向了他们现在所在的A层甲板，也就是那个巨大的信号接收装置底座。这里标着“③”，旁边写着：“信号接收与发射点。”“源头、中继、发射。”顾寒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几个点串了起来，“这不仅仅是图纸，这是个流程图。”箭头在③号位置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外延伸，画出了一条长长的虚线，直接冲出了图纸的右边缘。箭头末端，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箭头指的方向……”顾寒站起身，举起手电，按照图纸上的指向照过去。那是平台的北侧，茫茫的大海。“和那个天线的指向完全一致。”严冬看了一眼那个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的天线桅杆，“北偏东15度。”“这纸还没完。”顾寒把图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上面用黑色的碳素墨水写了一段话。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非常急，笔锋很硬，几乎要把纸划破。“第3号协议信号传输路径：SE-02（发电机室）→C层中继→A层接收装置→天线发射（指向：北偏东15°）。”顾寒念着上面的字，“信号强度：稳定。预计到达目标区域时间：信号发射后8.3秒。接收位置在平台以北约2.5海里的海域。”读完这一句，顾寒停住了。“2.5海里？”严冬愣了一下，“信号不是发给平台的？是发给海面上的？”“不是接收，是发射。”顾寒猛地反应过来，手指捏着图纸边缘，发出一阵脆响，“我一直以为这个接收装置是用来接收外界信号的，或者是用来跟陆地联络的。结果沈归舟这老小子是在拿这玩意儿当广播台用。”他指着那段话的最后一行：“目标是海面上的某个物体或位置。这平台只是个跳板。”“海面上能有什么？”严冬皱眉，“除了鱼就是船。”“或者是……某个沉在下面的东西。”顾寒想起之前沈归舟留下的那些关于“龙骨”的传说，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他把图纸凑近了些，想再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信息。在图纸背面的右下角，也就是那段话的落款处，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那是日期，写得有些潦草，得把脸凑近了才能看清。“2024.12.10。”顾寒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眼，眉头瞬间锁死。“怎么了？”严冬问，“日期有问题？”“这个日期。”顾寒指了指那行数字，“我们在U259里看到的那个‘R-06的转运计划’，时间是12月中旬。但这张图纸上的规划时间，比那个转运计划提前了好几天。”“提前了？”“对。”顾寒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塞进那个防水的密封袋里，“这说明沈归舟早在几天前，甚至更早，就已经把整个信号系统的路径规划好了。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找到SE-02，也早就料到我们会把设备运上来。”“这老头心思够深的。”严冬啐了一口，“那咱们现在咋办？这信号要是发出去了，2.5海里外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收到？”“只要SE-02还在运转，这信号就在发。”顾寒看了一眼脚下漆黑的甲板，“咱们得下去。既然源头在D层发电机室，那咱们就得去把那个源头给掐了。”他拍了拍严冬的肩膀，“走，回C层。这次咱们不去通信室了，咱们去找那个中继点。”两人迅速离开了接收装置的底座，顺着阴影向甲板另一侧的入口摸去。顾寒把那个密封袋塞进了内袋，贴着胸口放着。那个日期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12月10号。那时候他们可能还在为了怎么进这个平台而焦头烂额，沈归舟却已经坐在某个地方，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妈的。”顾寒低声骂了一句，“我就不信这个邪。”他们刚走到甲板边缘的梯子口，身后那个巨大的接收装置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滋——”那是指示灯通电的声音。在夜色里，那盏一直暗着的红色信号灯，突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正对着北方那片漆黑的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