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尖啸过去之后，顶层甲板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海风还在呼呼地吹，像是在嘲笑刚才那场闹剧。
顾寒扶着栏杆，感觉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唾沫。
“妈的，这玩意儿差点没把老子震聋。”顾寒骂骂咧咧地揉着耳朵，“严冬，你那边怎么样？没流鼻血吧？”
严冬靠在旁边那个接收装置的箱体上，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神依旧冷硬：“没事。这频率虽然高，但持续时间短。倒是那个备用协议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刚才那声巨响，不像是在自毁。”严冬拍了拍身下的金属箱，“倒像是在……握手。就像是两台电脑连上线的时候，那个‘滴’的一声确认音。”
顾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根已经熄灭了的天线。
“握手？”顾寒眯起眼睛，“跟谁握手？跟那个北偏东15度？”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个光点，那个在望远镜里一闪一闪的光点。
顾寒重新架起望远镜，把视线投向漆黑的海面。
现在的能见度不错，天上没云，星光把海面照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波光粼粼的。
“陆离，陆离，听得见吗？”顾寒按住耳麦，“你在哪儿呢？”
耳麦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快艇引擎低沉的突突声：“我在呢。刚才那动静把我的船都震得跳了一下。你们在上面搞什么？放烟花？”
“放你个头。”顾寒没心情跟贫嘴，“你现在的位置？”
“在平台北侧大概一海里的地方。我怕靠太近被你们那个什么声波给震散架了。”
“行，那你往北偏东15度的方向看。仔细点，大概在你那个位置再往外两海里的地方。看见什么没有？”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正在找。
“看见了。”陆离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个光点。很弱，不像是船。”
顾寒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镜头里的海面被拉近了，那个光点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确实很弱。不像渔船的灯光那么黄，也不像巡逻艇的警灯那么刺眼。它是惨白色的，光晕很散，看着就像是鬼火一样飘在水面上。
“我看不太清。”陆离继续说道，“它好像是在一闪一闪的。亮一下，灭一下。挺有规律。”
顾寒盯着那个光点，心里盘算着。
那个位置，北偏东15度，距离大概2.5海里。
这跟他在那张图纸上看到的箭头方向，还有这根天线的指向，完全重合。
“严冬，拿表计时。”顾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严冬抬起手腕，盯着那块战术手表的秒针。
“亮了。”顾寒喊道。
“开始。”严冬盯着秒针。
那个惨白的光点在海面上静静地亮着，光芒把周围的一小块黑水染成了惨白色。
“灭。”顾寒看着光点消失。
“停。”严冬记了一下，“15秒。”
两人等着。
四周一片漆黑，海浪拍打着平台桩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亮了。”顾寒再次喊道。
“开始。”
又过了15秒，光点再次熄灭。
“周期是45秒。”严冬放下手腕，“亮15，灭30。非常稳定，没有任何偏差。”
顾寒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45秒的循环，没有任何编码信息。”顾寒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发摩斯密码的手法。这更像是……某种设备的待机灯。”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目标位置：平台北偏东15°·2.5海里。信号接收点。性质：水面或水下设备。”
“这就是SE-02说话的对象？”严冬问。
“对。那根天线指着那儿，这光点就在那儿回应。”顾寒重新拿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沈归舟把这平台当成了发射台，把那个光点当成了接收器。至于信号从那儿再去哪儿，那就是沈归舟的秘密了。”
这时候，林小雨的声音插了进来：“顾队，我查了一下这个周期特征。亮15秒，灭30秒，这种循环……通常用在某些水下信号中继设备上。这种设备为了省电，会间歇性地开启状态指示灯。那个位置很可能有一座水下的信标，或者是某种潜浮标。”
“水下信标？”顾寒皱了皱眉，“也就是说，那东西看着在海面上，其实主体在水下？”
“很有可能。”林小雨说，“那种光亮如果是从水下透出来的，经过海水的折射，看起来会比较发散，不像普通灯光那么聚光。而且亮度会增加，因为水体波动改变了折射角度。”
顾寒心里一动。
“你说亮度会增加？”
他又把眼睛凑到了目镜上。
那个光点再次亮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它只是很微弱的一个小白点，看着若有若无。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概过了七八秒，那个光点的亮度开始一点一点地爬升。不是那种突然变亮，而是像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光。
到了第13秒左右，那个光点最亮，亮得有些刺眼，甚至边缘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蓝光。
然后，第15秒。
啪。
它突然熄灭了。没有渐变，没有拖尾，干脆利落。
“妈的。”顾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这样。”
“怎么了？”严冬问。
“小雨说得对。这不像是普通的灯泡亮灭。”顾寒盯着那个再次陷入黑暗的海面，“这亮度的变化，特别是最后那两秒……你看那种边缘的变化，它不像是在空气中发光，倒像是在水里发光。”
顾寒脑子里闪过以前在部队里看过的那些潜水灯光的资料。
“如果这东西是个水下设备，那它在亮灯的时候，说明它正在上浮，或者是正在释放能量。”顾寒分析道，“那个蓝光……那是高能粒子在海水中激发的颜色？”
“不知道。”严冬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设备绝对不是普通的浮标。普通浮标谁会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跟这平台上的声波系统联动？”
顾寒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这海上风大，点火费劲，而且这地方到处都是电子设备，他怕一个火星子再给引出什么幺蛾子来。
“陆离。”顾寒按住耳麦，“你往那边靠一靠。别太近，保持在两海里外。我要你帮我确认一下，那个光点周围有没有别的伴生目标。比如什么渔船啊，军舰啊，或者……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堆废铁漂在那儿的东西。”
“得嘞。”陆离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正好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老大，这大半夜的，要是真碰上个什么海怪，我这一艘快艇可不够它塞牙缝的。”
“你要是碰上海怪，就给它磕个头，问问它认不认识沈归舟。”顾寒骂了一句，“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报。”
顾寒转过身，看着那个依然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虽然信号断了，但那个所谓的“备用协议”似乎还在运行——的接收装置。
“严冬，你说，如果那个光点是接收端，那如果咱们把那个光点给捞上来，或者给炸了，这SE-02是不是就哑巴了？”
“理论上是。”严冬点了点头，“但这片海域水深几十米，甚至上百米。要想捞那个东西，得动用专业设备。咱们现在两手空空，除了这把枪和那把断线钳，连个鱼竿都没有。”
顾寒叹了口气。
也是。现在的他们，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蚂蚁，看着对岸有块糖，就是过不去。
“不过……”
顾寒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重新拿起望远镜，最后一次看向那个光点。
这一次，他没有看光点本身，而是盯着光点熄灭前的那一瞬间的细节。
那个蓝光。
那个蓝光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每次都是在亮度达到顶峰，马上要熄灭的那一刹那，那一圈蓝色的晕染才最明显。
“小雨。”顾寒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说如果那是深度指示灯，那它现在大概在多深的水里？”
“如果光亮有那种蓝边，说明是在30到50米左右的深度。这个深度的海水对光谱的吸收正好会呈现出这种特征。”
“30到50米……”顾寒喃喃自语，“这深度，一般的潜艇够不着，一般的渔网捞不着。这沈归舟，藏得够深的。”
就在这时，那个光点再次熄灭。
但在彻底变黑的那一瞬间，顾寒似乎看到那个位置的水面，泛起了一丝极不自然的涟漪。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下面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陆离，”顾寒的声音紧绷起来，“别去了。就在原地待命。”
“怎么了？”
“那地方不对劲。”顾寒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海面，“那不是个死物。那玩意儿……它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