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两手抓着那满是铁锈的梯子,一步步从主井道挪了下来。等到脚底踩实了D层那层厚重的钢板,他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了两斤铅,酸得发胀。
“这谁设计的破平台,爬个楼跟取经似的。”顾寒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缓了好几秒,才把那股子晕眩感压下去,“要是让我抓着沈归舟,非得让他陪我爬个十趟八趟不可。”
严冬跟在他后面跳了下来,落地无声,这体质确实让人眼红。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黑洞洞的井道口,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枪重新背好,整理了一下战术背心。
“走了,别磨叽。”严冬拍了拍顾寒的肩膀,“陆离还在下面等着。”
两人穿过D层那阴冷潮湿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侧门,一股带着咸味海风猛地灌了进来。
D层底部的辅助甲板上,风浪比上面小了不少,但那艘快艇还是随着波浪起伏个不停。陆离正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仪表盘。
看见顾寒他们出来,陆离眼前一亮,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哟,二位探长,舍得下来了?这上面风景不错吧?有没有看见海鸥什么的?”
“看见个屁的海鸥。”顾寒顺着梯子爬上快艇,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全是铁疙瘩,还有那个让人掉头发的声波。”
“咋样?那根线到底连着啥?”陆离发动了引擎,让它怠速运转着,随时准备跑路。
顾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了指北边那片黑漆漆的海面:“连着个大家伙。咱们在平台上绕了一圈,算是把这‘龙骨号’的给摸透了。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钻井平台,它是沈归舟搭的一个积木城堡。”
他拍了拍身边的栏杆,开始复盘刚才的发现。
“听好了啊,这路线挺绕。”顾寒比划了一个手势,“最底下的D层,有个叫SE-02的玩意儿,那是心脏,负责造信号。这信号顺着线缆爬到C层,那个通信中继给它放大了一把,然后送到B层那个控制终端。最后,这股子气儿全顶到了A层顶层甲板上的那个天线里。”
“天线?”陆离挑了挑眉毛,“往哪儿发?”
“往这儿发。”顾寒伸出手指,指了指正北方,“北偏东15度,距离咱们大概2.5海里的地方。刚才咱们在顶上看了,那地方有个光点,一亮一灭的,像是在给咱们发摩斯密码。”
陆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光点我看是看见了。”陆离点了点头,“就在你们在那上面扯着嗓子喊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呢。那玩意儿挺规律的,亮15秒,灭30秒。跟个呼吸灯似的。而且我看这周围那三艘警戒船跟死猪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探照灯都不开,这事儿透着邪性。”
“它们不动才正常。”顾寒冷笑一声,“这说明这事儿沈归舟不想让人知道,甚至连他自己的手下都瞒着。这平台现在就是个无人驾驶的鬼屋。”
顾寒站起身,走到船边,看着那黑沉沉的海水。
“既然知道了目标在哪,咱们也不能干瞪眼。”
“咋整?冲过去?”陆离问,“这距离可不近,开着快艇过去,那三艘船虽然不动,但真要是惊动了,那几门口径的炮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不能开船过去。”顾寒从背包里掏出两套潜水服,扔给严冬一套,“咱们得走水路。”
“游泳?”严冬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水面,“现在的水温大概12度。游2.5海里?”
“2.5海里是直线距离。”顾寒一边穿潜水服一边说,“陆离,你别把船停这儿不动。你把我们送到东边一海里的位置,把我们放下,然后你把船撤回来,在这儿接着给咱们盯着。我和严冬游过去。”
“一海里……”严冬算了一下,“大概一点八公里。带着装备,这水温,半个多小时能到。勉强能接受。”
“这还得是顺风顺水。”顾寒紧了紧潜水服的拉链,那种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他精神一振,“那光点是在水下的,咱们得潜下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如果是浮标,咱们给它松个螺丝;如果是别的东西……那就看情况办事了。”
陆离叹了口气,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点了火:“得嘞,二位爷。你们这是要当海王啊。行吧,我给你们当司机。不过说好了,要是你们在下面冻抽抽了,我可不一定捞得上来。”
“少废话,开船。”
快艇引擎轰鸣了一声,船身猛地一震,在黑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向着东侧驶去。
十几分钟后,快艇在距离平台东侧一海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这儿了。”陆离熄了火,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水深我测了,大概15米。能见度不高,也就三四米。二位保重。”
顾寒和严冬已经把装备穿戴整齐。呼吸器、脚蹼、潜水刀,还有那把防水的手电筒。
“谢了。”顾寒拍了拍船舷,“在这儿盯着点,要是看见那几艘船动弹了,或者那个光点突然不闪了,赶紧呼叫我。”
“知道了去吧。”
顾寒和严冬对视一眼,同时向后倒去。
“噗通。”
两声落水声在夜色里显得很沉闷。
海水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毛孔。顾寒咬住呼吸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节器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橡胶味,吸进肺里让人莫名心安。
他在水里翻了个身,打开了手电筒。
光束在浑浊的海水里切出一条光路。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光线里跳舞,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风雪。
严冬在他旁边侧身游动,打了个手势:方向确认,前进。
两人调整好浮力,像两条黑色的鱼,向着北方那片漆黑的水域潜去。
海下的世界和上面完全是两个样。上面虽然黑,但还有星光。下面,除了手电筒的那一束光,周围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墨黑。
顾寒划水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搅起泥沙。
大约游了二十分钟,顾寒感觉手脚已经有点麻木了。那股寒气正顺着潜水服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光。
那是光的“散射”。
就像是在雾里看到了手电筒的光束一样,前方的海水里,隐隐约约有一团淡淡的白雾在涌动。那团光雾悬浮在水下大概三四米深的地方,朦朦胧胧的,看着既神秘又诡异。
顾寒看了看手表。
亮灯的时间到了。
果然,那团光雾猛地亮了起来。光芒穿透了海水,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区域。
顾寒眯起眼睛,关掉了自己的手电筒。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漂浮物。
那光,是从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经过海水的折射,在这个高度形成了一个光晕。
而且,那种亮度变化的规律——渐亮,然后骤灭。跟他在A层甲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顾寒重新打开手电筒,示意严冬跟上。
两人继续向前潜游。距离目标越来越近,那团光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大概又游了两百米,顾寒突然停住了。
他感觉前面有些不对劲。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前方的水体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部分,产生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不是鱼群,也不是水草。
那是一个轮廓。
一个从海底深处一直延伸上来的,巨大的、黑色的轮廓。
顾寒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向前游了几米,把光束往下压了压。
当那光束照亮了那个“阴影”的根部时,顾寒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根柱子。
一根巨大的、直上直下的圆柱体结构。
它孤独地耸立在海底,像是一根插在蛋糕上的蜡烛。柱体的直径足有一米五,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藤壶和海藻,看着就像是这海底里长出来的一只巨大的珊瑚手。
顾寒抬起头,顺着柱子往上看。
这根柱子并没有露出水面。它一直向上延伸,直到大概水下八米左右的位置,才突然中断了。
而在那个中断的顶端,有一个大概一米五见方的平面结构。
在那个平面的正中心,一团刺眼的白光正静静地亮着。
那光芒稳定、冷酷,周围的水流被搅动,形成了一圈圈白色的气泡,像是那下面有一只眼睛正在眨动。
顾寒看着那根柱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沈归舟造的不是一个平台。
这根柱子,这根深埋在海里的柱子,才是真正的“龙骨”。
它就像是这艘船的脊梁,被人硬生生地从海里竖了起来。
严冬游了过来,拍了拍顾寒的肩膀,指了指那根柱子的顶端。
他在手势里比划了一下:那是接收装置吗?
顾寒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那根柱子覆盖着藤壶的表面。
那上面,隐约有一些规则的纹路,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海洋生物下面。那是人工焊接的痕迹。
这东西,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氧气瓶里的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闪烁的光源,又看了一眼那根像墓碑一样耸立的黑色柱子。
上去。
顾寒打了个手势,两人双脚一蹬,向着那根“龙骨”的顶端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