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那个柱子，周围的海水反而越安静。刚才还能看见几条受惊的小鱼在眼前晃悠，这会儿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束在浑浊的水里晃动，照得那些悬浮的沙砾跟满天星似的。
顾寒划了两下水，稳住了身形。那根巨大的柱子现在就在眼前，看着比刚才远看的时候还要粗不少。表面那一层厚厚的藤壶和海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看着像是一团长满了毛的怪物大腿。
“到了。”顾寒在通讯器里闷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水下的那种气泡感。
严冬在他旁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在警戒。
两人慢慢上浮，来到了柱子的顶端。这里离海面大概还有个四五米，光线比刚才底下亮堂了不少。那个白色的平台其实就是块厚钢板，上面锈迹斑斑，边缘还长着几株随波逐流的海草。
平台正中间，蹲着个铁箱子。
那箱子看着挺结实，上面全是那种黄色的防腐漆，不过被海水泡得发了白。箱体是密封的，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乾坤，但在侧面的一块铭牌上，字迹还算清楚。
顾寒游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抹了一把上面的淤泥，把铭牌露了出来。
“信号接收与中继器·SE-02-RX-02。”
他念了出来，嘴里的呼吸器咕噜噜地冒着泡。
“SE-02-RX-02。”严冬凑过来看了一眼，“RX通常代表接收。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这就是那个光点的老家。那个02，说明这玩意儿是一套系统里的二号机。”
顾寒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箱子顶上那盏灯。
灯罩是那种加厚的有机玻璃，虽然有点划痕，但透光性挺好。里面那根灯管正发着惨白的光，跟他们在A层甲板上看到的那个光点一模一样。
“咱们掐个表。”顾寒看了看手腕上的潜水表，“看看它是不是按那个套路来的。”
两人盯着那盏灯。
“灭了。”
顾寒按下计时键。
漆黑的海水里，那盏灯瞬间熄灭，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束成了唯一的光源。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30秒。
“亮。”
顾寒再次按下计时键。
灯光毫无征兆地亮起，照得周围的海水一片惨白。没有闪烁，没有预热，直接就是最大功率。
“周期45秒。”严冬在旁边比划了个手势，“跟咱们在楼上看到的一样。这就是源头。”
顾寒没急着动，他的目光顺着那个铁箱子往下移。
在箱子的底部，接着一根粗得吓人的黑色线缆。那线缆有小臂那么粗，外皮是一层黑色的橡胶，上面裹满了海藻和贝壳，看着就像是条趴在那儿睡觉的大黑蛇。
线缆顺着柱子的侧面，一路蜿蜒向下，一直钻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里。
“这玩意儿有些年头了。”顾寒伸手拽了拽那根线缆。纹丝不动，跟焊死在柱子上一样，“你看这上面长的这些玩意儿，没个把月长不成这样。沈归舟这老贼，早就把这儿给铺好了。”
他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下面。
“下去看看。这根线到底连到哪儿去。”
两人调整了一下浮力，顺着那根柱子慢慢往下潜。
越往下，水温越低。那种透骨的寒意隔着潜水服都能渗进来，冻得顾寒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点发僵。
下潜了大概七八米，到了柱子的底部。
这里的沙地上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能激起一片浑浊的雾。柱子的根部死死地扎进泥里，周围还有几块巨大的混凝土块压着，看这架势是生怕海浪把它给冲跑了。
那根粗线缆到了这儿，并没有断。它从柱子的底座下面钻出来，埋进沙里没多远，又露了个头，然后笔直地向南延伸。
顾寒趴在海底，跟着线缆的方向游了一段。
大概游了十几米，线缆的方向依然很明确——正南。
“方向确认。”顾寒在通讯器里说，“线缆往南走了。”
严冬游到他身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龙骨号平台那巨大的影子。
“南边正好对着平台。”严冬说道，“这线缆是从平台这边拉过来的，连到这个柱子上。”
顾寒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一路来的线索算是彻底对上了。
SE-02在平台下面叫唤，信号通过线缆和天线发出去。但这不仅仅是无线发射，这下面还连着一根“脐带”。
这根脐带，一头连着那个叫SE-02的怪物，一头连着这个海里的接收器。
“是个闭环。”顾寒敲了敲那根线缆，“平台上的信号，有线也通过这根线传过来，无线也通过天线发过来。双重保险。沈归舟这是怕万一哪天平台炸了，或者天线断了，这下面的玩意儿收不到命令。”
他在心里把这个系统的逻辑理顺了。这个基座，就是整个龙骨号系统在海里的一个钉子。它接收信号，然后把信号转给更远的地方，或者……执行某种特定的指令。
“拍个照。”顾寒指了指那个铭牌和线缆的连接处，“给小雨留个档。咱们得上去喘口气了，这氧气有点不够烧的。”
严冬掏出防水相机，对着那个铁箱子拍了几张，闪光灯在水底下闪了一下，把周围照得一片惨白。
两人摆动脚蹼，开始上浮。
随着深度变浅，周围的海水颜色也从深黑慢慢变成了墨绿，最后变成了那种透着点光的灰蓝。
“哗啦”一声。
顾寒破水而出，一把扯下呼吸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虽然冷，但好歹是新鲜的。
严冬也在旁边冒了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不远处的快艇亮着一盏弱光，陆离正趴在船舷上往这边看。
“哎，二位！”陆离压低了嗓子喊道，“怎么样？看见啥了？是外星人的飞船还是海王的宫殿？”
顾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游到快艇边，抓住垂下来的绳梯。
“飞船个屁。”顾寒爬上快艇，喘匀了气才说道，“是个大家伙。混凝土基座，上面顶个大铁箱子，写着什么‘SE-02-RX-02’。就是咱们一直找的那个光点。”
“那线呢？”陆离问，“连哪儿去了？”
“连着平台呢。”顾寒接过严冬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头发，“这根柱子就是个信号站。它跟平台连着，形成了一个闭环。沈归舟那老贼，一手抓着天上飞的信号，一手抓着水里沉的线缆，两手都在抓啊。”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你看。”顾寒指了指刚才浮上来的位置，“那个位置，跟龙骨号平台正好是一条直线。这个基座，既是个中转站，可能也是个终点站。”
顾寒坐在甲板上，感觉刚才在水底吸的那点寒气现在才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小雨，听见了吗？”顾寒按住耳麦，“坐标确认了。那个基座就在那儿，深大概12米。线缆连着平台。这下咱们彻底摸清沈归舟的底裤了。”
耳麦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滋滋……顾队，我记录下来了。基座位置：平台北偏东15度，2.5海里。SE-02信号接收端。正在……正在比对海图数据。”
顾寒从背包里摸出那壶水，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这下面到底是什么？”严冬问，“单纯的中继器？”
“肯定没那么简单。”顾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远处那漆黑的海面，“如果是单纯的中继器，至于搞成这样？那么粗的线缆，那么沉的基座。那箱子里装的，恐怕不仅仅是接收电路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陆离突然叫了一声：“哎，亮了。”
顾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远处那个位置，水面上再次亮起了一团惨白的光晕。透过海水的折射，那团光看着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鬼眼。
“45秒。”顾寒看了一眼表，“这玩意儿还在转。说明刚才咱们在水下那一通折腾，没惊动它。它还在继续执行它的任务。”
“那现在咋办？”陆离问，“炸了它？”
“炸了容易。”顾寒摇了摇头，“但咱们得先知道这玩意儿到底在干啥。万一这是个启动核潜艇的按钮，咱们一炸，那潜艇直接就报复过来了咋办？”
他站起身，走到快艇的边缘，蹲下身子，盯着那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准备工具。”顾寒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咱们得再去一趟。这次我不只要看个大概，我要把那个箱子给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五脏六腑’。”
“还下去？”严冬皱了皱眉，“氧气不多了。”
“把备用气瓶拿来。”顾寒头也不回地说，“既然它是中继器，那里面肯定有控制板。只要把控制板给拆了，这信号就算是彻底断了。”
“而且……”顾寒指了指那个光点，“我总觉得，这光闪得有点心里发毛。咱们早点动手，早点安心。”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基座的位置和线缆走向，然后合上本子，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沈归舟，你这一步棋，下得够远的啊。这海里都给你埋了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