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氧气泡在顾寒的耳边翻滚着往上冒，那是呼吸阀工作的声音，听着让人莫名心安，但也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顾寒趴在水底，手电筒的光束死死咬住那个大铁箱子的底部。刚才看了一眼大体结构，这会儿他得把细节给摸透。沈归舟这老贼既然能把这玩意儿藏在这深海里，就肯定不会只给这一条路。
“严冬，过来搭把手。”顾寒在通讯器里闷声说道，“把箱子底抬起来一点，我看看屁股后面藏了什么。”
严冬游过来，两人憋着气，用肩膀顶住那个死沉死沉的箱子，稍微往上抬了抬。
箱子下面压着厚厚的淤泥，一搅动起来，周围全是浑汤。顾寒也不嫌弃，伸手就往泥里摸。
手指触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是线缆。
一根，两根。
顾寒心里一惊。
原本他以为这根“大黑蛇”就是唯一的连接，没想到这箱子底下居然是个双胞胎。
第一根线缆很粗，就是刚才看到的那根，表皮上全是藤壶，像是长满了老人斑的老树皮，直挺挺地往南边延伸，那是连着龙骨号平台的“脐带”。
但顾寒的手指顺着往旁边一滑，摸到了另一根。
这一根不一样。
它是细的，大概只有刚才那根的一半粗。而且手感很光滑，没什么附着物，甚至还能摸到那种新橡胶特有的涩劲儿。
“这根是新的。”顾寒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顺着这根细线缆往前摸了几米。这线缆从箱子里出来，没有像大线缆那样埋进泥里，而是直接趴在沙地上，一头钻进了东北方向的黑暗里。
东北方向？
顾寒抬起头，顺着线缆的延伸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片更深的海域，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黑得像是个无底洞。
“还有下家？”顾寒松开手，拍了拍淤泥，给严冬打了个手势：跟上，探探路。
两人调整好浮力，贴着海底慢慢往东北方向游。
海水越来越冷，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也越来越重。顾寒看了一眼潜水表，深度已经到了13米。周围的能见度更低了，除了眼前的光柱，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游了大概五十米，前方的沙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隆起。
顾寒停了下来，把手电筒的光调亮了一些。
那也是个基座。
不过跟刚才那个大家伙比起来，这个只能算是个小弟。它只有大概半米高，直径不到一米，看着像个倒扣着的洗脸盆。表面也是那种黄色的防腐漆，但因为安装时间短，上面没长什么海藻，看着干干净净的。
顾寒游过去，抹掉了上面的一层薄沙。
一块金属铭牌露了出来。
“节点·03·SE-02中继·接收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24.11.15·安装。”
顾寒愣了一下。
11月15号？那是上个月的事。
“这老贼动作够快的。”顾寒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才装了一个多月。看来那个大基座是个老黄历，这个才是新花样。”
严冬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基座的表面。
“没灯。”严冬在通讯器里说，“上面没有指示灯，也不亮。”
顾寒仔细看了看。确实，这小东西黑乎乎的，像个哑巴一样趴在那儿。虽然没光，但他把耳朵贴在基座外壳上，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
那是电流在流动的声音。
“它在工作。”顾寒直起腰，“没亮灯是因为它不需要告诉别人它在哪儿。它就是个二传手。”
顾寒脑子里把这线路图画了出来。
龙骨号平台发信号——第一基座接收放大——通过这根新线缆传给这个小基座——然后……再往哪儿传？
他顺着这根细线缆继续看。那线缆从这个小基座的另一头钻出来，继续向着东北方向延伸，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是一个链。”顾寒打了个手势，“一个接一个的信号链。沈归舟怕信号传不远，或者是怕被干扰，就在这海底设了一个又一个的中继站。这就像是在海底埋了地雷，连成了一片。”
严冬点了点头，指了指氧气表。
顾寒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气瓶里的压力已经到了警戒线。不能再往下探了，再探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撤。”
顾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小基座，在心里记下了它的坐标。
两人踢动脚蹼，开始上浮。
随着深度的减少，周围的光线稍微亮了一点，但海面上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快艇上那盏微弱的航行灯，像是萤火虫一样在远处闪烁。
“哗啦——”
顾寒破水而出，一把扯下呼吸嘴，贪婪地呼吸着冷冽的空气。肺里那种憋闷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严冬也冒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潜水刀。
陆离趴在船舷上，看见两人冒头，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哎哟我的亲哥诶，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我看表，都超时三分钟了。我都准备要不要给海警打电话捞尸了。”
“捞个屁的尸。”顾寒游到船边，抓住绳梯爬了上去，“那是你顾爷，阎王爷那儿都不收。”
一上船，顾寒就感觉浑身发冷，脱下潜水服，赶紧裹上了陆离递来的大毛巾。
“情况咋样？”陆离递过来一杯热咖啡，“那个光点下面到底是个啥？”
“是个接力赛。”顾寒捧着热乎乎的纸杯，感觉手指头终于有了点知觉，“第一站是那个大基座，咱们之前看到那个亮灯的。那是老古董，估计是以前就有的。但这老古董屁股后面，接了一根新线。”
“新线？”陆离愣了一下。
“对。这根新线往东北方向去了。”顾寒指了指东北边那片黑漆漆的海域，“顺藤摸瓜，我又摸到了一个小基座。那玩意儿才装了一个多月，专门负责把信号接着往外传。它是节点03，意思就是前面肯定还有节点01和02，或者后面还有04、05。”
顾寒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也就是说，这龙骨号发出来的信号，根本不是到那个大基座就完了。那只是个开始。那信号正顺着这根线，像接力棒一样，往更深、更远的地方传。”
陆离听皱起了眉头：“这老沈是想干嘛？给海里的乌龟发电报？”
顾寒没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刚才那个小基座所在的方向。
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小雨，定位到了吗？”顾寒按住耳麦，“那个小基座的位置。”
林小雨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滋滋……定位到了。在第一基座东北方向约50米处，水深13米。根据顾队的描述，这应该是一个中继节点。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信号链路可能还会继续延伸。”
“还会延伸？”顾寒冷笑了一声，“这老贼是真要把这海底下给织成一张网啊。”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大海。
“准备一下，换气瓶。”顾寒把空了的气瓶卸下来，“那个小基座既然是个中继站，那它连着的下一站肯定更远。咱们得顺着这根线，找到它的头。”
“老大，气瓶不多了。”陆离有些犹豫，“咱们备用气瓶也就够再下一次的。要是下一站还在更远的地方，咱们可能得游回来。”
“游回来就游回来。”顾寒眼神一凛，“总比在这儿干瞪眼强。这信号到底发到哪儿去了？如果不把它给掐断了，咱们这一趟算是白来。”
就在这时，顾寒的目光突然被远处的一点微光吸引了。
那不是刚才那个大基座的白光，也不是星星的反光。
那是一束很淡很淡的蓝光。
它在海面上，距离大概有一海里半，正对着那个小基座的延伸方向。
那个蓝光很弱，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是海浪的磷光。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一直亮着，没有闪烁，没有变化，像是一只死鱼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片海域。
“陆离，看那儿。”顾寒指着那个方向。
陆离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啥玩意儿？我看不清啊，太暗了。”
“蓝光。”顾寒的声音沉了下来，“一种很邪门的蓝光。跟刚才那个白光不一样。”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在龙骨号平台上看到的那根天线末端的蓝光。
那两种光，给人的感觉太像了。
“看来咱们的接力赛还没完。”顾寒咬了咬牙，“节点03后面，肯定还有个节点04。那地方，才是真正的终点。”
“准备家伙事。”顾寒转身把那把潜水刀重新别在腰上，“咱们再去一趟。这次，我不找到头就不回来。”
他看着那束遥远的蓝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光下面，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