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跪在府衙外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雨从昨夜下到现在,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府衙大门,像要把门板烧出两个洞来。
韩拓撑着伞从侧门出来,皱眉道:“苏姑娘,大人正在处理要案,你先回去——”
“我不走。”苏婉儿声音嘶哑,“我爹的尸骨还没找到。马家害死的人,不能就这么烂在土里。”
“你爹的事,大人会查。”
“等你们查,要等到什么时候?”苏婉儿忽然提高声音,“马邦德都抓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呢?他们的尸骨在哪儿?他们的家人连个坟头都没法上!”
府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令仪站在门槛内,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她没看苏婉儿,而是低头翻着册页,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溅湿了她的官靴。
“你爹叫什么名字?”沈令仪问。
“苏大石。”苏婉儿声音发颤,“三年前被马家征去修水渠,说是失足落水,可捞上来的尸首……不是我爹。”
沈令仪翻到册子某一页,指尖停住。
“近三年,马家庄园周边报失踪的丁口,有十七人。”她抬眼,“其中九人,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指向同一处——城西乱石岗。”
苏婉儿猛地抬头。
“韩拓,备马。”沈令仪合上册子,“带上铁锹和石灰检测包。苏姑娘,你也来。”
***
乱石岗在城西五里外,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
马家用木栅栏把整片地圈了起来,入口处立着块破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风水禁地,擅入者死”。木牌已经褪色,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韩拓一脚踹开栅栏门。
沈令仪走进去,目光扫过地面。乱石岗名副其实,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和碎石,但西侧有一片空地,杂草长得格外茂盛——茂盛得不正常。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泥土潮湿,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沈令仪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土上。粉末迅速变成淡黄色。
“石灰。”她站起身,“大量石灰。”
“埋尸用石灰防腐?”韩拓皱眉。
“不止。”沈令仪走到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边缘,用靴尖拨开草根,“你看土层。”
韩拓蹲下来细看。表层的泥土颜色较深,但往下半尺,土色突然变浅,而且有明显的分层痕迹——像是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填回去。
“挖。”沈令仪退开两步。
韩拓带来的四个衙役抡起铁锹。泥土被一锹一锹铲开,那股石灰味越来越浓。挖到三尺深时,一锹下去,碰到了硬物。
“大人!”衙役喊道。
沈令仪走近坑边。泥土里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是人的手骨。
“继续挖,小心点。”
半个时辰后,坑被扩大到一丈见方。泥土下,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骨。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附着些腐烂的皮肉。尸骨姿态扭曲,大多蜷缩着,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苏婉儿扑到坑边,一具一具地看过去。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爹……爹你在哪儿……”
沈令仪跳下坑。她避开尸骨,蹲在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旁,仔细查看骨骼的断裂痕迹。
“不是刀伤。”她低声说,“也不是摔伤。”
韩拓也跳下来:“那是什么?”
沈令仪指着骸骨的脊椎和四肢关节:“你看这些地方,骨头上都有细密的裂痕,像是长期承受重压导致的应力性骨折。还有手指骨——指节粗大变形,这是长期抓握重物留下的痕迹。”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的乱石岗。
“马家把这里圈为禁地,不是为了风水。”沈令仪说,“是因为这下面有矿。这些人,是被抓来挖矿的奴工,活活累死在这里的。”
苏婉儿忽然尖叫一声。
她从一具尸骨的腰间,扯下一块已经腐烂的布包。布包散开,里面掉出一枚骨质箭头。箭头被磨得光滑,尖端已经钝了,但尾部还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绳。
“这是我爹的……”苏婉儿把箭头紧紧攥在手心,“他以前是猎户,这是他用第一头鹿的骨头磨的箭头,一直带在身上……”
沈令仪伸出手。
苏婉儿颤抖着把箭头递过去。
沈令仪接过箭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细看。骨头的质地、打磨的工艺、尾部系绳的方式……她瞳孔微微一缩。
“韩拓。”她声音很轻,“你还记得裴家死士用的暗器吗?”
韩拓脸色变了。
“记得。三年前围剿裴家余党时,他们用的就是骨制暗器,打磨工艺特殊,尾部系红绳——说是祖传的辟邪法子。”
沈令仪把箭头握在掌心。
马邦德私设暗矿,奴役百姓至死,这已经是重罪。可如果这些奴工里,混进了裴家的余孽,或者马家根本就是在为裴家余党提供藏身之所和资金……
那这事就不仅仅是地方豪强作恶了。
“传令。”沈令仪跳出坑,“马家庄园即日起封禁,改为官营。所有矿产利润,三成分给受害家属,七成充入府库,用于赈灾和修渠。”
她看向苏婉儿:“你爹的尸骨,可以带回去安葬了。其他无人认领的尸骨,府衙出钱统一立碑。”
苏婉儿跪在泥水里,重重磕了三个头。
***
回城的路上,雨渐渐小了。
沈令仪骑马走在最前面,韩拓落后半个马身。快到城门时,官道旁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都骑着马,马鞍上挂着行李。
“下官江文柏,新任青州通判。”文官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文书,“奉吏部调令,特来协助沈大人处理青州政务。”
沈令仪勒住马,没接文书。
她目光落在江文柏身上——官袍是新的,但靴子沾满了泥,像是赶了远路。腰间挂的玉佩成色普通,可右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那东西不是文官该有的。
最可疑的是他的靴筒。
左边靴筒外侧,布料微微鼓起一个圆弧形的轮廓。沈令仪在军中待过,认得那形状——是短匕的刀柄。
“裴归尘让你来的?”沈令仪直接问。
江文柏脸色不变,笑容依旧得体:“下官是吏部委派,这是裴相亲自签署的荐书。沈大人可以查验。”
他往前递了递文书。
沈令仪这才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确实是吏部的调令,荐书末尾也确实是裴归尘的私印。她把文书卷起来,扔回给江文柏。
“青州现在戒严,一切政务由本官全权处置。”沈令仪说,“江通判既然来了,就去府衙后院厢房住下。等灾情平稳,再谈‘协助’之事。”
江文柏笑容僵了僵:“沈大人,这不合规矩。通判有监察之权——”
“韩拓。”沈令仪打断他。
“在。”
“带江通判去后院。挑间安静点的厢房,离书房远些。”沈令仪说完,一夹马腹,径直朝城门走去。
韩拓策马上前,对江文柏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文柏盯着沈令仪远去的背影,眼神阴了阴,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翻身上马,对韩拓笑道:“有劳韩护卫了。”
韩拓没笑。
他盯着江文柏靴筒那个鼓包,心里骂了句娘。
这他妈哪是来当通判的,这是裴归尘派来的一条狗——专门盯着沈令仪,等着抓她把柄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