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两朵水花在海面上绽开，转眼就被涌起的浪头给吞了下去。顾寒咬住呼吸嘴，那种熟悉的橡胶味儿瞬间充满了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虽然放松归放松，但这水温真不是盖的。
这里的洋流比刚才那边急，打在身上跟有人拿小锤子敲骨头似的。顾寒开了手电筒，光柱像把利剑，直挺挺地插向深蓝色的海底。
那个发出蓝光的位置就在脚下大概五六米的地方。
随着下潜，那团原本看着模糊的光晕逐渐清晰起来。它不像是在水里飘着，而是固定在一个黑乎乎的物体上。
严冬在他旁边，游得像个大号的青蛙，动作稳准狠。他伸手拍了拍顾寒的肩膀，指了指下面。
顾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随即眯起了眼睛。
不是什么海怪，也不是外星飞船。
那是一艘船。
确切地说，是一艘沉底的钢制驳船。这玩意儿看着得有个十二米长，四米宽，平平整整像个长条的大棺材，直接戳在海床的淤泥里。船身虽然长满了锈斑和藤壶，但整体结构看着还挺完整，没见着哪缺胳膊少腿。
“妈的，还是个老古董。”顾寒在通讯器里闷声说道，“沈归舟这老贼，是不是家里开了个废品收购站？怎么什么破烂都能拿来用。”
两人慢慢落到甲板上。
这驳船吃水不深，大概也就四米左右。甲板很宽敞，上面除了那一层厚厚的淤泥，就只剩下几个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空缆桩。
那个蓝光的源头，就在甲板正中央。
那是个约莫两米长、一米五高的大铁箱子，死死地焊在甲板上。箱顶正中间，嵌着一盏蓝色的指示灯，那幽幽的蓝光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跟刚才远处看到的一模一样。
顾寒游过去，伸手抹了一把箱子侧面的铭牌。
上面的字是用金属蚀刻的，虽然被锈蚀得有点模糊，但还能辨认：“SE-02终端接收站·中继信号终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编号：LC-2021-09。
“2021年的？”顾寒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三年前的东西。看来这老贼早就在这儿布局了。”
严冬凑过来，耳朵贴在箱子侧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比划了个手势：震动，有热量。
顾寒也伸手摸了摸箱子。果然，这铁疙瘩正微微发烫，而且里面传来那种电流流过的低频“嗡嗡”声，震得指尖发麻。
“还在转呢。”顾寒笑了笑，“这玩意儿就像个心脏，还在给这艘死船供血。”
他绕着箱子游了一圈，想找找线缆是从哪儿进来的。
通常这种设备，线缆要么是从海底直接拉过来，要么是从甲板上面走明线。但这箱子很怪，它的底部被一块厚钢板焊死了，看不见接线口。
顾寒把身子探到箱子底下，用手电筒往里面照。
这一照，他看明白了。
线缆是从箱子下面出来的，然后钻进了驳船的甲板里面。也就是说，驳船的肚子里，才是真正的“血管”所在。
“这船不是个摆设。”顾寒游回严冬身边，“这驳船的货舱里肯定藏了不少东西。线缆接进来，经过这箱子处理，然后再发出去。”
严冬点了点头，指了指甲板中部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方形的舱口盖，大概一米见方，也是铁的。严冬游过去，双手抠住盖子的边缘，用力往上提了一下。
舱口盖没锁，甚至都没封严实。
严冬手上一用力，那盖子就被掀起了一条缝，大概两厘米宽。
一股浑浊的水流立刻从缝里涌了出来。
顾寒凑过去，把手电筒的光束往缝里塞。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一大团乱七八糟的线缆，像是纠结在一起的蛇窝。
“这船肚子里全是设备。”顾寒收回手电筒，“看来沈归舟把这艘破驳船改造成了一个水下堡垒。”
就在顾寒准备转身去检查船头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被船舷边的一处细节给吸引了。
那是一块栏杆。栏杆上长满了厚厚的藤壶，看着跟珊瑚礁似的。但在栏杆的最下端，有一块区域的藤壶被人给刮掉了。
露出的金属表面很新，看着像是刚刮没多久。
顾寒游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光秃秃的地方。
手感很粗糙，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他把手电筒凑近了些。
在那片金属表面上，有人刻了字。刻得很深，大概有一两毫米，是用尖锐的工具硬生生凿出来的。
顾寒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如果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这条海底电缆。”
顾寒心里一惊。这是沈归舟留下的？还是别人？
他继续往下读。
“下一条线在船头方向。下沉。”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字迹透着一股子狂草的味道，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严冬，来看这个。”顾寒招了招手。
严冬游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船头方向。下沉？”严冬抬头看了看这艘驳船的船头。那方向是指着东北方的，也就是更深的海域。
“这意思是，这艘船还不是终点？”顾寒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我们以为这是最后的一站，结果它只是个中转站？真正的线缆，还在船头那边埋着？”
“有可能。”严冬指了指船底，“线缆从箱子进船舱，可能是经过分流，然后从船头那边出去了。让我们‘下沉’，可能是线缆埋在了更深的海底淤泥下面，或者是在船体下方有接口。”
顾寒转过身，看向船头所指的那片黑暗。
那里比这边还要深，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种无底洞般的黑。
“这老贼，真是跟迷宫杠上了。”顾寒冷笑一声，“行，既然留了路标，那就顺着走。”
他看了看氧气表。
压力已经掉到了一半。刚才那番折腾，耗费了不少体力。
“氧气不多了。”顾寒拍了拍气瓶，“咱们不能在下面耗太久。下去看一眼，确认线缆走向就上来。”
严冬点了点头，指了指船头外侧的护栏，示意从那边绕过去。
两人摆动脚蹼，沿着驳船的边缘向船头游去。
游过船身侧面的时候，顾寒注意到船体外壳上也有不少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刮过。有些划痕很深，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钢板。
“这船沉下来的时候，应该没这么老实。”顾寒心想，“看来是被人硬生生拖到这儿来的。”
到了船头位置，眼前的景象变得开阔了一些。
船头也是平底的，下面深深地插在淤泥里。因为船头翘起了一点角度，所以船头下方的海床被冲刷出了一个坑。
顾寒停下身子，把手电筒的光束压低，沿着船头的下方慢慢扫过去。
他在找那所谓的“下一条线”。
光束在泥沙里扫来扫去。突然，顾寒的手停住了。
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淤泥和海草之间，有一根管子露出了一个头。
那不是普通的线缆，而是一根钢管。钢管大概有大腿那么粗，外面裹着一层黑色的保护层，虽然也长了一些东西，但整体看着很新。
钢管是从船头的底板下面伸出来的，然后斜着插向深海的方向。
顾寒游过去，伸手拽了拽那根钢管。
纹丝不动。
但这钢管的表面，有一个很显眼的标记。
一个红色的三角形，中间写着一个白色的“4”。
“节点04。”顾寒在通讯器里说道，“找到了。这根管子就是路标。”
他顺着钢管的方向往前照了照。那钢管延伸了几米后，就彻底没入了黑暗的淤泥里，看不见了。
“还得继续挖？”严冬游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潜水铲。
“不用挖。”顾寒摇了摇头，“这上面写着‘下沉’。意思是让我们从这儿往下潜，找它的出口。这管子可能只是个保护套，真正的线在里面。”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方向。
那里至少有二十米深。而且水流更急。
“这一趟下去，能不能回得来还不一定。”顾寒看了看严冬，“怕不怕？”
严冬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潜水铲。
“那就走。”
顾寒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遥远的海面，那里隐约能看见快艇的影子。
然后，他双腿一蹬，向着那根红色的钢管所指的深渊，沉了下去。
就在他的身体没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脚踝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双手，轻轻地摸了他一下。
顾寒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浑浊的泥沙，什么都没有。
“幻觉？”顾寒咬了咬牙，转过头，继续向下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