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双脚一蹬,身子像个秤砣一样往深处沉去。
越往下,这海水里的浑浊劲儿就越足。刚才在驳船上方还能看清个大概,这会儿到了十几米深的地方,周围全是飘来飘去的悬浮物,像是在一锅没撇干净的米汤里游泳。
“泥沙多了,能见度不行。”顾寒在通讯器里闷声说道,“脚底下踩着软乎了,看来是到底了。”
严冬在他侧后方打了个手势,示意收到了。
两人贴着海底慢慢往前蹭。这里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沙地,而是变成了软绵绵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稍微一动就腾起一片黑烟。
刚才那艘沉船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头顶那团幽幽的蓝光也变得模模糊糊,看着跟鬼火似的。
“五十米了。”顾寒看了一眼腕上的潜水表,同时也估算了一下游动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严冬突然停了下来。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死死地钉在前方的一处隆起上。
顾寒凑过去一看,是根管子。
确切地说,是一根缆线。
这缆线藏在淤泥里,只露出一小截黑脊背,跟一条冬眠的大黑蛇似的。严冬伸手扒拉了两下旁边的泥,那全貌就出来了。
好家伙,得有小臂那么粗,直径怎么也得有个五厘米。外皮是那种加厚的黑色橡胶,上面挂着些零零散散的贝壳和小海螺,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这是刚才那船头伸出来的?”顾寒用手电筒顺着缆线的走向照了照。这一照不要紧,那光柱像条无形的线,笔直地指向了东北方的深水区。
“方向对上了。”顾寒心里有谱了,“刚才那个刻字说‘船头方向’,指的就是这玩意儿。沈归舟这老贼,路标倒是做得挺明白。”
既然找到了路,那就顺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这条埋在泥里的“黑蛇”往前游。这缆线虽然看着旧,但外皮还没怎么老化,摸上去还挺结实。
游了大概三十米,顾寒突然觉得手里的光线不对劲。
前面没路了。
那根粗大的缆线到了这儿,就像是被人拿剪刀剪断了一样,突然就没了。断口处直愣愣地戳在淤泥里,看着有些突兀。
顾寒游过去,伸手在那断头上摸了一把。
手感不对。
不像是那种因为年久失修自己崩断的,也不像是被渔网挂断磨断的。那断口处太整齐了,平整得跟切豆腐似的。
“妈的,这是让人给剁了。”顾寒心里骂了一句。
他凑近了看,手电筒的光几乎贴在了那断面上。黑色的橡胶护套被整整齐齐地切开了一圈,露出了里面里面的金属芯。
那是铜线。
十几根铜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断面上,每一个断切面都闪闪发亮,泛着那种新鲜金属特有的光泽。
“你看这铜线。”顾寒指着断面对严冬说,“一点锈都没有,甚至连那种发黑的氧化层都没长。这说明什么?”
严冬凑过来看了看,比划了一个手势:刚切不久。
“对,就是刚切不久。”顾寒点了点头,“海水的腐蚀性有多强咱们都知道。要是这切口是一个月前弄的,这会儿早该长出一层绿锈或者黑斑了。但这亮得跟新的一样。”
顾寒用手在那切口边缘抹了一把,指尖上没有一点滑腻腻的生物附着感。
“这说明,切断这缆线的人,就在这最近几周内来过。”顾寒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而且这人手艺不错,一刀下去,连毛刺都没怎么留下。”
“谁干的?”严冬在通讯器里问。
“还能有谁?沈归舟呗。”顾寒冷笑一声,“这船是他沉的,这线是他铺的。现在他把线给断了,说明他不想让这信号再往更远的地方传了。或者说……这线的下一站,已经不需要了。”
他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缆线断裂,人为切割,切口新鲜,时间:两周内。
“那下一站在哪?”严冬看了看四周,除了泥还是泥。
顾寒拿着手电筒,在断口周围的地面上扫来扫去。没有线缆延伸的痕迹,这根缆线到了这儿,就是死胡同。
“没了吗?”顾寒不甘心。
就在这时,严冬突然摆了摆手,指着左边三米远的一处泥堆。
顾寒转过头,看见严冬正用潜水铲在那堆泥里挖着什么。
没挖两下,又露出一截黑色的皮。
顾寒游过去,帮着把上面的淤泥扒开。
还是那根缆线。
但这截缆线很短,大概就露出来二十厘米,也是断的。而且它被深深地埋在了泥下面,如果严冬不是恰好在那儿踩了一脚,根本发现不了。
“这也是断的?”顾寒有些意外。
他顺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这截断掉的缆线,方向依旧是指向东北方。
“看来这中间缺了一大截。”顾寒分析道,“有人把中间这一段给拆走了。两头都留下了切口,这就是个明显的截断现场。”
严冬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氧气表。
那是提醒:该上去了。
再不上去,这点氧气真不够他们在底下折腾的。
顾寒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断头,心里虽然不爽,但也知道规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顾寒打了个手势,“先把这儿的坐标记下来,回去让陆离在图上标个点。这地方是个关键节点。”
两人开始上浮。
随着水压减小,耳膜那种鼓胀的感觉慢慢消失了。顾寒一边踢着脚蹼,一边脑子里还在琢磨那根被切断的缆线。
沈归舟这是在干什么?
铺了这么远的线,最后又给剪了。这就像是你修了一条高速公路,最后快到终点的时候,自己把路给挖断了。这不有病吗?
而且,既然剪了,为什么不把两头的头子都给收回去?就这么扔在海底,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咔哒。”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想起刚才在那断口处摸到的一个细节。
刚才因为急着判断切口的时间,他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切口的边缘,除了整齐的铜线,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黑色的橡胶护套上,有一道极细的痕迹。
顾寒伸手摸向自己的战术背心口袋。他在那儿切了一小块样本带在身上。
游到水深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光线稍微好了一些。顾寒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一小块缆线头。
他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照在那块黑色的橡胶皮上。
果然。
在那整齐的切口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那划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就像是谁用钥匙或者螺丝刀在切缆线的时候,不小心刮蹭到了边缘。
划痕只有两厘米长,末端带着一个小小的折角。
顾寒盯着那个折角,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个角度。
这个折角的角度。
他在哪儿见过?
临川。那个节点空间。那个怎么也打不开的金属门。还有那个变电所地下被撬开的盖板。
那个神秘的符号,那个波浪线加半圆,留下的痕迹,总是带着这种特定的折角。那像是某种特制工具留下的印记。
“妈的。”
顾寒骂了一声,把那块缆线头紧紧攥在手里。
“严冬,”顾寒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有些发紧,“刚才那个断口,不是普通的工程队切的。那是‘自己人’切的。”
严冬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那上面的划痕,”顾寒把那块样本举到严冬眼前,“跟韩琳信件里的那个标记,还有我们在B层门把手上看到的划痕,是一个路数。”
“沈归舟?”严冬问。
“对,就是他。”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头顶的海面已经近在咫尺,“沈归舟不仅来过这儿,而且是他亲手切断的这根缆线。他在这底下埋了东西,又亲手把它给埋了。”
“哗啦——”
顾寒破水而出。
夜风依旧冷冽,海面上那束蓝光依旧幽幽地亮着。
顾寒一把扯下呼吸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着划痕的缆线头。
“陆离!”他冲着快艇喊了一声,“快艇!快靠过来!”
他站在起伏的海面上,看着远处那艘隐没在黑暗里的沉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的缆线。
这分明就是沈归舟留下的一封信。一封没写字,却签了名的信。
“这老贼,”顾寒咬着牙,“他在下面藏的东西,绝对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