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那块带着划痕的缆线头塞进防水袋里,重新咬住呼吸嘴,眼神盯着那艘黑乎乎的沉船。
“那根线是被人剁的,这事儿咱们回头再细究。”顾寒在通讯器里说道,“现在,咱们先去这艘破船的肚子里看看。既然沈归舟把这地方当个宝贝,这船舱里肯定藏着比那断头线更有趣的东西。”
严冬点了点头,两人像两条游鱼,再次折返,向着驳船甲板中央那个未关严的舱口游去。
那个舱口盖确实没锁严实,边上露着一条两指宽的缝。严冬游过去,双手扣住边缘,稍微一用力,那沉重的铁盖发出一声闷响,被推到了一边。
一股浑浊的水流猛地灌进去,激起了一片泥沙。
顾寒打着手电筒,率先钻了进去。
通道是垂直向下的,大概有两米长。手电筒的光柱往下一照,顾寒愣了一下。
下面竟然没有水。
确切地说,下面是一个充满了空气的气密空间。水灌进去一部分后,似乎就被下面的空气给顶住了,只在底部积了薄薄一层。
“还有这操作?”顾寒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顺着通道滑下去,双脚踩在了坚实的金属地板上。他摘下呼吸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机油味,还有那种陈旧的铁锈味,但并不浑浊,甚至还带着点干燥的感觉。这船舱里居然有干燥设备?沈归舟这老贼,把这沉船改造成地下堡垒的瘾看来是改不了了。
严冬也跟着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舱室,大概八米长,四米宽,两米五高。四壁都是冷冰冰的钢板,上面挂着几个固定的铁架子,管道在墙壁上蜿蜒,看着像是个乱糟糟的血管系统。
“我去,这地方够宽敞的。”顾寒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比我在北京租的那个开间都大。”
严冬没理会他的吐槽,径直走到墙边,检查那些管道和仪表。
“通风系统还在转。”严冬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安静运行的排气扇,“这地方有独立的供电。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外面那设备箱还在发烫。”
顾寒走到了舱室的正中央。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个大家伙。
看着眼熟。
跟之前在D层发电机室里见过的那个SE-02机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尺寸,一样的颜色,连上面那排闪烁的指示灯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机柜侧面的一块铭牌。
顾凑过去,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块牌子。
“SE-02·备用单元·2024年11月安装。”
“备用单元?”顾寒挑了挑眉毛,“合着那平台上的SE-02是个主份,这儿还藏了个备份?这老贼是怕天塌下来,给自己留了个后手?”
“它是待机状态。”严冬指着机柜面板上的一个绿色指示灯,“绿灯常亮,说明随时可以接管工作。”
严冬蹲下身子,检查着机柜底部的连线:“电源线连着舱壁上的配电箱。这配电箱的线是通往船底电池组的。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不吃平台的电,它自己带干粮。只要这船底的电池没死,它就能一直活下去。”
“双保险。”顾寒冷笑一声,“平台上的SE-02要是被人炸了,或者是出了故障,这儿的备用单元立马就能顶上。这算盘打得真精。”
他转身看向旁边的一张工作台。
那是一张老式的木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图纸和工具。桌子上甚至还有个烟灰缸,里面塞着几个烟头。
顾寒走过去,拿起一本摊开的记录簿。
本子有点受潮,纸页发黄,但字迹还算清晰。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
日期是12月14日,就是今天。
上面写着:“备用单元已完成最终测试。与平台SE-02信号同步正常。待命状态。”
顾寒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就在他们为了这事儿在海里上蹿下跳的时候,沈归舟可能正坐在某个舒服的办公室里,看着这行字偷着乐。
视线往下移,落到了签名栏。
那个熟悉的符号——波浪线加半圆。
笔锋依旧凌厉,透着一股子让人讨厌的傲慢。
“记下来。”顾寒对严冬说,“驳船内部,SE-02备用单元,状态待机,跟平台那个是双胞胎。”
严冬点了点头,正在用相机拍那个机柜的序列号。
顾寒随手翻了翻那本记录簿,想看看这老贼还记了些什么黑账。
就在他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从夹页里掉了出来,飘落在木桌上。
顾寒捡起来,慢慢展开。
这是一张工程图纸。
上面画的是这片海域的海底地形。等深线密密麻麻,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条画在图纸上的虚线。
虚线从这艘驳船的位置出发,一路向东北方向延伸。那方向,跟刚才他们在海底看到的那根被切断的缆线方向,一模一样。
顾寒的手指顺着那条虚线滑过去。
虚线画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图纸的边缘。在虚线的尽头,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缆线延长工程:2024年12月·已完成。”
下面还有个手写的日期:“12月10日”。
顾寒盯着那个“已完成”三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12月10日,工程已完成。
可刚才他们在海底看到的,是一根断头缆线,切口还很新,铜线都还在闪闪发光。
“这就不对了。”顾寒把图纸拍在桌子上,“地图上说是‘完成了’,外面那根线却是被人剁了。这俩哪个是真话,哪个是假话?”
严冬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图纸上的那条虚线。
“也许……完成的工程,就是切断它?”严冬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或者,外面那根根本不是主线?”
“外头那根那么粗,肯定不是废线。”顾寒摇了摇头,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沈归舟这老贼,字面上骗人的事儿没少干。这‘完成’,指的可能是铺设工程的完成,但也可能是……终止工程的完成。”
他回想起那根缆线上整齐的切口,还有那个特殊的划痕。
如果地图上显示原本打算铺一条很长的线,但铺到一半,沈归舟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亲手把线给切了,然后在这里留个“已完成”的标记,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管怎么说,这图纸告诉了我们一件事。”顾寒把图纸折好,塞进自己的防水袋里,“这方向是对的。东北方向。就算线断了,那头肯定也有东西。不然沈归舟费那么大劲把船沉在这儿,图个啥?”
他环顾四周这个干燥、阴冷、充满了机油味的沉船舱室。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蛰伏在海底,静静地等待着某种召唤。
“走吧。”顾寒重新戴上呼吸嘴,“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戏,还在外头那个断头线那边呢。”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突然扫到了工作台角落的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半开着,里面插着一把螺丝刀。
那把螺丝刀的手柄是红色的,上面磨损得很厉害。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根缆线断口处的划痕。
那是用某种尖锐工具刮出来的。
如果那把螺丝刀还在工具箱里,那刮出划痕的是什么?
顾寒走过去,把那把螺丝刀抽了出来。
刀刃很锋利,但上面很干净,没有那根缆线上的黑色橡胶屑。
他放下螺丝刀,又翻了翻工具箱。
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一把撬棍。
通常这种工程队的工具箱里,撬棍是标配。但这箱子里没有。
“少了一根撬棍。”顾寒在通讯器里说道,“严冬,你记得刚才咱们在外头那断口附近,有没有看见什么撬棍的痕迹?”
严冬摇了摇头。
“没看见。”严冬说,“但断口很平整,切口很深。一般的手工工具切不开那种粗缆。那是用液压钳切的。”
“液压钳切那是活儿,但这划痕……”顾寒看着那把空的插槽,“这划痕可能是那根撬棍在切之前,用来固定缆线的时候刮出来的。”
他把手电筒的光移向舱室出口。
“这地方有人来过。而且来的人,拿走了撬棍,还带走了液压钳。这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的基站,这是一个有人定期维护的站点。”
顾寒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一下。
这干燥的空气,这运行的设备,还有这少了工具的工具箱。
这地方,可能一直都有人来。
就在不久前。
甚至可能,就在他们下潜的前几个小时。顾寒加快脚步,顺着那个垂直通道往上爬。他感觉头顶那片黑暗的海水里,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赶紧撤。”顾寒爬出舱口,重新回到冰冷的海水中,“这地方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