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长线水下世界的安静,总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除了呼吸调节器里那种沉闷的吸气声,就只有水流划过耳膜的嗡嗡声。顾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深度表,指针在“7米”的位置微微颤动。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严冬跟上。严冬就在他左后方两米处,手里的强光手电像把利剑一样,在浑浊的海水里劈开一条光路。两人离开驳船那个巨大的阴影后,按照工程图纸上标注的方位,朝东北方向游去。这一带的海床平坦得有些无聊。灰白色的泥沙海底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不知是哪个年代扔下来的废旧轮胎和破碎的渔网。那些东西上面长满了海藻和藤壶,看着像是一堆堆纠缠不清的毒蛇。游出大概一百五十米的时候,严冬突然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浮力背心,整个人悬停在离海底半米高的地方,手里的光柱直直地打在泥沙上。顾寒凑过去看了一眼。在严冬的手电光下,海床上有一条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根缆线。但这根缆线跟他们在驳船尾部看到的那根断裂的“老古董”完全不一样。顾寒伸出手,隔着潜水手套在缆线上抓了一把。手感很滑,外皮是那种崭新的聚乙烯材料,表面光滑得连个划痕都没有。更关键的是,这上面干干净净,连半点藻类或贝类的附着痕迹都没有。“看来这就是咱们要找的那根。”顾寒松开手,通过喉麦说道,“这线新得很,估计铺下去也就几周的工夫。”严冬凑近看了看,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对吗?”“对。”顾寒看了一眼手里的指南针,“跟图纸标的一模一样。从驳船那个位置延伸出来的,指的就是这个方向。”“那就顺着走。”严冬说,“这线这么新,指不定能通到什么好地方。”两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沿着缆线继续向前。这根新缆线就像是一条刚刚铺好的高速公路,笔直地插向前方的黑暗。顾寒一边游,一边数着踢水 cycles。大概又前进了两百米,前面的地形开始有了变化。原本平坦的海底突然隆起了一块。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结构,像是一只趴在海底的巨兽,挡住了缆线的去路。顾寒放慢了速度。在岩石基部,缆线并没有被切断,而是顺着岩石的边缘绕了过去。“小心点,别刮到。”顾寒提醒了一句,率先绕过岩石。这块岩石表面坑坑洼洼的,是个天然形成的礁石,并不是人工投放的混凝土结构。严冬伸手在岩石表面摸了一把,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绕过这块礁石后,周围的水深明显开始变浅了。顾寒看了一眼深度表。七米……五米……三米。海床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缓坡,逐渐向上抬升。透过面镜,顾寒能看到上方的光线开始有了变化。虽然还是黎明前的昏暗,但那种纯粹的黑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蓝色的幽光。缆线依旧顽强地向东北方向延伸着。“前面就是浅水区了。”顾寒看了一眼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轮廓,心里有了底,“这线看来是通向岸边的。”“这地方离海岸多远?”“直线距离顶多一公里。”顾寒踢了两下水,加快了速度。又游了大概一百米,那根一直延伸的缆线终于到了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立着一个圆柱形的东西。那是一个直径约莫三十厘米的混凝土锚块,像个大蘑菇一样插在沙子里。锚块的顶部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那根崭新的黑色缆线就紧紧地缠绕在这个铁环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戛然而止。“这就完了?”严冬绕着锚块转了一圈,“这就拴在这儿了?这算什么终点?”顾寒悬停在锚块上方,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沙地上空空荡荡,除了这个锚块,什么都没有。没有接线盒,没有中继站,也没有什么神秘的设备。“不对劲。”顾寒皱了皱眉,“一根新铺设的高规格缆线,就为了拴在这个破水泥墩子上?”他俯下身,用手电仔细检查锚块和缆线的连接处。缆线虽然断了,但切口整齐,明显是人为固定的。而那个铁环虽然看着锈迹斑斑,但和缆线接触的地方并没有磨损的痕迹。“这铁环的锈是假的。”顾寒伸手在铁环上蹭了一下,露出里面原本的金属光泽,“这上面的锈是人为做上去的,为了掩人耳目。”严冬凑过来:“你是说这东西本身就是个伪装?”“嗯。”顾寒把手电光移到了锚块的侧面。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和沉积物,看着像是沉积了很久的样子。但顾寒刚才在那个铁环上发现了问题,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疑。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在那层沉积物上按了一下。触感很硬。不像是一般的泥沙,倒像是下面覆盖着什么硬质物体。顾寒从腰间摸出一把潜水刀,轻轻地刮去表面那层约莫两厘米厚的泥沙。“沙沙——”泥沙被水流冲走,露出了下面的一块金属板。那是一块嵌在混凝土里的金属名牌。借着昏暗的光线,顾寒凑近看去。名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来。“深海电缆工程·临时测试点”。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个日期。顾寒伸手擦了擦上面的水渍。“2004年。”严冬也看到了那个日期,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二十年前的玩意儿?不是说这缆线是新铺的吗?”“缆线是新的。”顾寒盯着那个日期,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但这个锚块,是个老物件。二十年前的工程留下的。”他抬起头,看向这根缆线延伸过来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拴着缆线的“测试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顾寒低声说道,“沈归舟这是在利用二十年前的老底子。这根新缆线虽然看着是终点在这里,但实际上,它可能是通过这个锚块下面的什么东西,连到了别的地方。”严冬低头看着那个锚块:“你是说下面还有?”“也许有。”顾寒看了一眼氧气表,“但咱们现在的装备挖不开这玩意儿。”他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暴露在外的金属名牌。2004年。那个时候,龙骨号或许还只是个正常的钻井平台,深海电缆工程或许也还没被叫停。但那个日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坐标点,把现在的异常和过去的秘密串联了起来。“走吧。”顾寒给严冬打了个手势,“得回去告诉大伟他们。这根‘延长线’,没那么简单。”严冬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就在这时,顾寒突然注意到,在那块金属名牌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什么利刃划开过一样。他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