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锚块顾寒盯着那块金属名牌,像是要把那上面的锈迹给盯出一朵花来。“2004年。”隔着呼吸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但这三个字却像是带着回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圈。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名牌边缘那道细缝慢慢摸索。那不是自然开裂,更像是有人刻意撬动过,但最后又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脑子里那根时间线突然就亮了。E-1号舱。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该死的实验终止时间,正是2004年3月。“这哪是什么测试点。”顾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就是当年那场烂摊子留下的钉子。”他冲严冬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那个名牌,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表。严冬凑近看了看,虽然在水下没法说话,但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说明他也看懂了这上面的年份。“搜一下周围。”顾寒在通迅频道里低声说道,“沈归舟那个老狐狸费了牛劲铺了条新线过来,不可能就是为了给这块破石头磕个头。看看五米范围内还有没有别的玩意儿。”严冬点了点头,压低身形,贴着海床开始搜索。这里的泥沙很厚,严冬的动作搅起了一团浑水,在手电光里显得格外浑浊。顾寒没有闲着,他游向那个新缆线的终点——那个看起来像是临时固定的混凝土锚块。两块锚块,一新一旧,像是两个时代的守望者。顾寒拿出卷尺,拉出一截,在两者之间比划了一下。五米。严冬正在那块2004年的旧锚块边上忙活。突然,他的手停住了,从那一堆烂泥和碎贝壳里拽出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截管状物。顾寒赶紧游过去。那是旧缆线的残段。严冬手里抓着的那截缆线,外皮已经脆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片风干的枯树叶,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里面的金属芯线裸露在外,早就被海水腐蚀成了青绿色。“断了。”严冬在频道里说,“就在锚块根部,断口很整齐。”顾寒伸手接过那截残段,放在眼前看了看。这截缆线显然是当年那个工程的一部分,也就是名牌上写的“临时测试点”的尾巴。它在这里躺了二十年,早就成了一堆废铁。“这就有点意思了。”顾寒把残段扔回泥沙里,转头看向五米外那个崭新的锚块。沈归舟在2024年铺设的那条高性能缆线,终点就在这里,距离这个2004年的废弃点只有五米远。两者没有任何物理连接。新线没接到旧线上,也没接到那个旧锚块上。它就这么突兀地停在了距离那个“幽灵”五米远的地方,像个没写完的句号。“顾寒,你看这个。”严冬用强光灯指着两块锚块之间的泥沙地面,“这地上有拖痕。”顾寒低头看去。确实,在两块锚块之间,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虽然被泥沙掩盖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轮廓。“新缆线原本可能想往旧锚块那边靠,但最后停住了。”顾寒眯起眼睛,脑子里迅速拼凑着真相,“或者是,沈归舟铺这条线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旧锚块的具体位置。他只是凭着某种大概的坐标,把线铺到了这片区域。”“那他图什么?”严冬问,“铺条线到这儿,既不接也不连,就这么扔着?”“如果这是一条信号中继链呢?”顾寒在防水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个草图,一边画一边低声分析,“你看,从平台出来,第一段缆线到第一个基座,然后是第二个基座,接着是驳船。驳船里的那个备用单元把信号接力发出来,最后顺着这条新线,到了这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块标着“2004年”的锚块。“这是一个接力赛。信号从龙骨号一路跑到了这片海床,终点就在这儿。沈归舟可能认为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花这么大代价来‘投递’信号。”“但他没投准?”“或者投准了,但他没法直接连上。”顾寒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袖袋。“2004年的实验终止了,但留了个尾巴在这儿。二十年后,有人想顺着这个尾巴摸回去,结果只摸到了一块石头。”严冬踢了一脚那块旧锚块,溅起一片泥沙:“那咱们白跑一趟?”“也不算。”顾寒看了一眼深度表,氧气存量已经到了警戒线,“至少咱们知道了沈归舟到底在找什么。他不是在往海里扔垃圾,他是在找‘根’。而且,这个位置……”他看了一眼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轮廓。“离岸太近了。2004年的工程就把测试点设在这儿,说明当年的事儿,跟陆地脱不了干系。”“撤吧。”顾寒拍了拍严冬的肩膀,“气不够了。回去再合计。”严冬应了一声,两人转身,顺着来时的缆线往回游。返程总是比去时要快。随着深度的减小,周围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那种压抑的深黑色逐渐褪去,变成了灰蒙蒙的暗蓝。顾寒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就在他即将破水而出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抹异样的颜色。那不是天光。那是红光。“哗啦——”顾寒破水而出,摘掉呼吸器,大口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海风。严冬紧跟着也冒了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天亮了啊。”严冬看着东方。确实,黎明的晨曦已经把天边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光铺在海面上。但顾寒没看东方。他转过身,看向龙骨号平台的方向。在那巨大的钢铁轮廓映衬下,一道细长的红光正刺破黎明的昏暗,直直地射向天空。那红光来自平台的最顶层。像是一只猩红的眼睛,在黎明前最后的一刻,猛地睁开了。“那是什么?”严冬也看到了,低声问道,“探照灯?”“不像。”顾寒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光,“探照灯是散的,这光太细,太直。这是定向灯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色凝重。“看来咱们刚才在水底的时候,上面那玩意儿‘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