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引擎在屁股后面突突作响，震得顾寒屁股发麻。这一晚上又是潜水又是钻船舱的，这会儿感觉骨头缝里都灌了铅，那是透支体力的后遗症。
“我说陆离，”顾寒拧干湿漉漉的袖口，把毛巾往船头一扔，“能不能开稳点？这破船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再颠两下，我昨晚吃的海鲜面都得吐出来。”
陆离把着舵，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一脸委屈：“老大，这海面上的浪还没起来呢，我这是稳速巡航。是你自己虚了。刚才下去检查那几个锚块，我看你那手都哆嗦了。”
“去你的。”顾寒骂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拭潜水刀的严冬，“严冬，你也虚了吗？”
严冬头都没抬，擦刀的动作依旧稳得像个机器：“那是水流太急，不是手抖。”
顾寒嘿嘿一笑，深吸了一口凌晨特有的冷冽空气。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四周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远处那座龙骨号平台像个黑色的巨人，孤零零地杵在海面上。
原本这会儿，平台应该是黑灯瞎火，死气沉沉的才对。
但顾寒这一眼看过去，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哎，陆离。”顾寒指了指平台顶层，“那上面是不是着火了？”
陆离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不像啊。没冒烟啊。再说了，要是着火，那火苗子怎么直上直下的？”
顾寒眯起眼睛，仔细盯着那个方向。
确实不是火。
在平台顶层A层甲板的位置，有一束红色的光，正笔直地射下来。那光不像手电筒那样发散，也不像探照灯那样乱扫，它就像一根红色的筷子，或者是某种实体的柱子，从天而降，直挺挺地插进海里。
“那是光束。”顾寒站起身，扶着船舷，“红色的。宽度大概有一米。这玩意儿刚才有吗？”
“没有。”陆离摇摇头，语气有点严肃，“我一直在盯着那边的动静。这光大概是在十五分钟前突然亮起来的。之前黑漆漆的，啥都没有。就那么一下，‘啪’的一下就出来了。”
“十五分钟前？”顾寒看了看表。那个时候，他们刚从那艘沉船的肚子里爬出来，正在水底下往上游。
“这光有点邪门。”严冬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收起刀，盯着那束红光，“它是垂直的。”
“废话，光不就是直的吗？”陆离插嘴。
“不是那个意思。”严冬指了指那束光和海面的接触点，“如果是普通的信号灯或者探照灯，那是向外散射的，给远处的人看的。但这束光，它是自上而下，只照海面和海面以下。这是给下面东西看的，或者……是在给下面什么东西打标记。”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给下面东西打标记？
他们刚才就在下面。
快艇离平台越来越近，大概还有两百米左右。这时候天光还暗，那束红光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带着一种妖异的艳丽感。
“靠过去点。”顾寒说道，“我得看看它到底照哪儿了。”
陆离打了一把舵，快艇划了个弧线，慢慢贴了上去。
离近了看，这红光更渗人了。
那束光穿透了海面，在水下形成了一个倒圆锥形的光柱。红光在海水里被散射开，把周围大概几米范围内的海水都染成了血红色。
“这颜色……”顾寒盯着那片红水，“怎么看着这么像……”
“像是在流血。”严冬接过了话茬。
“对，就是这味儿。”顾寒打了个寒战，“而且你看这光柱的末端。它没有聚焦点，也就是说，它不是要把光聚在海底的某一个点上。它就是单纯地照亮这一片水域。”
顾寒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笔：“时间，黎明前五分钟。位置，A层甲板正下方。特征，红色垂直光束，水下形成散射光锥，深度约5米。”
“老大，”陆离在那边喊了一嗓子，“这玩意儿不像是导航灯吧？哪有导航灯往水里照的？这不是给鬼引路吗？”
“导航灯得闪烁，这是国际海事公约规定的。”顾寒头也不回地说，“但这束光，它是稳定的。不闪不跳，一直亮着。而且它这红光的颜色太纯了，纯得不像是LED灯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激光，或者是高能光束。”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之前在A层看到的那个接收装置，还有那个SE-02系统的示意图。
“SE-02的信号在A层被接收，然后转换……”顾寒喃喃自语，“如果是光信号呢？如果那个接收装置不仅仅是个听筒，还是个发射器呢？”
“你是说，这红光是SE-02发出来的？”陆离问，“但它发个光干嘛？招鱼？”
“也许不是招鱼。”顾寒眯起眼睛，“也许是在告诉某个东西：位置在这儿，深度在这儿，快来。”
严冬突然开口：“这光束是定向的。如果我们在侧面看，可能看不清。只有在正下方或者特定角度才能看见。这说明它不想让远处发现，只想让正下方的东西看见。”
顾寒点了点头。严冬说得对。如果这光是为了给外面的船只或者飞机看的，那它早就该横着扫了。这种垂直向下打的聚光灯，就是为了把海面上的位置精确投射到水下。
就像是给水下的一把锁，插进了一把红色的钥匙。
“这光什么时候灭？”顾寒问陆离。
“不知道啊，亮起来就一直这样，也没个开关。”陆离耸了耸肩，“我看它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顾寒盯着那束光看了一会儿，感觉眼睛都有点花了。那红色太刺眼，盯着久了让人心里发慌，甚至产生一种眩晕感。
“这玩意儿跟咱们之前看到的那个断缆线有没有关系？”顾寒自言自语，“咱们切断了线缆，这上面就亮起了红灯。是不是报警？”
“如果是报警，应该是爆闪，或者警笛。”严冬摇摇头，“这种持续稳定的光，更像是一种……引导。”
“引导？”顾寒皱了皱眉，“引导谁？”
话音刚落，顾寒突然觉得那束光的亮度好像变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原本稳定的红色光柱，在那一瞬间，像是人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一样，稍微暗淡了一点点。幅度不大，大概就下降了百分之十左右，如果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嘘。”顾寒竖起一根手指，“别说话。”
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快艇引擎突突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秒。
那束光又暗了一下。
顾寒立刻看了一眼手表。
间隔很准。
“二十秒。”顾寒低声说道，“每二十秒，它闪一下。或者是暗一下。”
这模式太熟悉了。
就像人的呼吸。
“这不是个灯泡。”顾寒感觉后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这玩意儿是个活物。或者说，它在模仿活物。”
他看着那束在水中微微律动的红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跳进水里，去看看那光锥的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别看了。”顾寒收回目光，坐回船板上，“这光束不是给咱们看的。咱们现在过去也是送死。”
“那咋办？就在这看着它把海都染红？”陆离问。
“记下来。”顾寒拍了拍笔记本，“把这个频率，这个亮度，还有出现的全给记下来。这肯定是沈归舟那个系统的一部分。SE-02不仅在发信号，还在‘呼吸’。”
他看向平台顶层那片看不清细节的阴影。
“陆离，把船撤到三百米外去。咱们别在这个光柱下面待着。我感觉这光有点烫。”
陆离虽然一脸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调转了船头：“得嘞，听您的。这光看着确实瘆人，别一会儿把咱们的船也给染了色。”
快艇慢慢驶离了那片被染红的海域。
顾寒一直盯着那束光，直到快艇开出很远，那束红光在视野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红点。
就在那个小红点即将消失在晨雾中的时候，顾寒最后一次拿起了望远镜。
在镜头里，那束红光又一次暗了下去。
但在这次变暗的瞬间，顾寒似乎看见，在那光柱的最深处，大概水下五六米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顺着光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往上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消失在红色的光晕里，再也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