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趴在D层底层甲板的栏杆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他没舍得扔。那点微弱的火星在清晨的冷风里一闪一闪,跟远处那根扎进海里的红柱子比起来,显得寒酸多了。
快艇靠岸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但这会儿又被那红光给压得阴森森的。陆离在后面把缆绳往桩子上套,嘴里还在嘀咕:“妈的,这光看了半个钟头,我看谁以后还能对红灯绿灯有好感。这玩意儿看着跟那谁血管里流的血似的,邪门得很。”
严冬没说话,他正蹲在顾寒旁边,手里拿着个秒表,眼神死死盯着海面那束红光。
“二十秒。”严冬低声报了个数。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海面下的那束红光果然暗了一下。不是那种完全熄灭,就是像是被人掐了一把脖子,光线瞬间弱了那么一成,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又来了。”顾寒把烟头弹进海里,“我都数了第十遍了。这玩意儿是个强迫症,每二十秒就得喘口气。”
陆离凑过来,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我说,这到底是个啥灯啊?咱们是不是该查查这上面的电路图?没准是哪根线皮破了,接触不良呢?”
“接触不良能接触得这么规律?”顾寒头都没回,翻开了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这可是精密活儿。你看这波形,每二十秒一个周期,下降幅度恒定在10%左右,误差不超过0.5%。这要是接触不良,那电线得成精了。”
顾寒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一行数据。那是他在B-4层那个控制终端里看到的SE-02信号波形记录。
“你们记不记得,咱们在那个机房里抓到的那个数据?”顾寒指着本子上的锯齿状线条,“SE-02在待机状态下,发射的就是这种波形。周期二十秒,带有一个下行脉冲。”
严冬点了点头:“记得。但这光……它是光。”
“光也是一种波。”顾寒冷笑一声,“沈归舟这老贼,他在搞声光电一体化啊。这红光根本不是什么照明灯,它就是那个SE-02信号的翻版。只不过一个是电信号,一个是光信号。这说明这根发光管子,是直接连在SE-02的输出端上的。”
“这有啥区别吗?”陆离听不太懂,“反正都是闪呗。”
“区别大了。”顾寒猛地转过身,盯着陆离,“如果是定时的电路控制,那它闪就是闪。但如果是信号驱动,那它闪的内容里就有信息。这就跟摩斯密码似的,只不过这密码是用光线的强弱来写的。”
顾寒重新趴回栏杆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再盯着看。刚才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海浪拍打着平台的水泥桩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那束红光依旧在一亮一暗地呼吸着,把周围的海水染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番茄汤。
大概过了两分钟。
顾寒突然坐直了身子:“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早了?”
严冬看了看手里的秒表:“十九秒半。确实早了。”
“等。”顾寒竖起一根手指。
又是二十秒过去了。这一次,红光很准时,在第二十秒的时候暗了一下。
“又二十秒。”顾寒盯着那红光,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第十八秒,第十九秒。
还没到第二十秒,在第十九秒半的时候,那束红光又一次突然暗了下去。
“抓到了。”顾寒一巴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手掌发麻,“这玩意儿心律不齐。每两次正常的波动之后,它就要偷懒半秒。”
严冬记录下来:“周期四十秒。第三次波动出现相位偏移,时间点提前0.5秒。”
“相位偏移?”陆离一脸懵逼,“说人话。”
“就是说,这光闪烁的节奏变了。”顾寒解释道,“就像是打鼓,‘咚、咚、咚哒’。那个‘哒’就是偷懒的那一下。我在B-4层看SE-02的原始协议文档时,看到过这个参数。这叫‘相位调制’。专门用来校准设备的。”
顾寒在脑子里把这几条线索串了起来。
A层顶部的接收装置,收到信号之后,不是直接处理,而是把信号的一部分特征,通过这根光束给映射出来。这红光就像是SE-02的一个显示屏,或者是一个同步信标。
“这根红光,是受SE-02直接驱动的。”顾寒肯定地说,“光束的每一次闪烁,每一个偏移,都跟那台机器的算路是一模一样的。这说明,A层的光源和SE-02之间,没有经过任何其他的转换电路。这是一条直通车。”
“那它告诉咱们什么了?”陆离问,“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很正常’,或者‘我在等待’。”顾寒看着那束红光,“这种相位偏移,通常是在系统进入特定待机模式或者准备接收大容量数据包时才会出现的。沈归舟可能在等什么东西,或者正在跟什么东西对表。”
顾寒掏出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光束的波形图,旁边标注上了SE-02的参数。
“这俩玩意儿是一个妈生的。”顾寒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只要盯着这束光,咱们就能知道SE-02的状态。甚至……如果咱们能把这束光的信号给截下来,没准还能反推出SE-02正在发什么指令。”
就在顾寒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了远处。
在距离平台大概两海里的南侧,那艘一直跟死猪一样趴在那里的警戒船,似乎有点不对劲。
顾寒猛地转过头,盯着那艘船。
那艘船的轮廓在晨雾里有点模糊,但它侧面的一盏白色航行灯,平时是一直亮着的。
就在这时,那束红光刚好又到了该“偷懒”的时间点。红光在十九秒半的时候猛地暗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
远处那艘警戒船的白色航行灯,灭了。
“那是……灯坏了?”陆离顺着顾寒的目光看过去。
“别说话。”顾寒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钟之后,那盏白色的航行灯再次亮起,恢复了正常。
顾寒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严冬,又看了看那束还在海里冒泡的红光。
“看见了吗?”顾寒指着远处,“刚才红光相位偏移的那一下,那艘船的灯灭了。”
严冬皱起了眉头:“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顾寒咬了咬牙,“那艘船的电灯,跟这束红光的频率,是锁定的。红光偏移一下,船灯就断一下电。”
“这怎么可能?”陆离瞪大了眼睛,“那船离这儿得有两三海里呢!这红光又没连着电线过去!”
“没连电线,但连着信号。”顾寒的声音冷得像冰,“SE-02在发信号,这红光是个显示终端。而那艘船……那艘船上肯定也有一个接收终端。它们都在听同一个指挥棒的号令。”
顾寒重新趴回栏杆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沈归舟这盘棋,比咱们想的还要大。”顾寒指着那束红光,又指了指那艘船,“这红光不是孤立的。它是一个节点。这海面上的每一盏灯,甚至那几艘船,可能都是SE-02的一部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里夹杂着柴油味和咸味,呛得他嗓子发痒。
“严冬,把那个相位偏移的时间记下来。精确到毫秒。”顾寒说道,“只要掌握了这个频率,咱们就能知道那艘船下一步要干嘛。甚至……没准咱们能替它做点什么决定。”
顾寒盯着那束红光,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个意外的“巧合”。
“看来今晚咱们不用睡觉了。”顾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戏才刚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