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最后一点烟屁股弹进海里，烟头还没落地就被浪头给吞了。
“走。”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翻过了栏杆。
没有任何废话，严冬跟在他身后，动作轻得像两只大号的水獭。两人入水的动作很小，只溅起了两朵不起眼的水花，转眼就被这漆黑的海面给抹平了。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正是黎明前那阵子最黑的时候。海面上那根红得扎眼的柱子还在那儿杵着，每二十秒就喘口气似的暗一下。那光把周围的海水染得跟血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顾寒咬住呼吸嘴，调整了一下泳镜，朝着南边的阴影处游了过去。
陆离在快艇上压着嗓子喊：“哎，你们慢点游！要是游不动了就举手，我拿捞网捞你们！”
顾寒没理他，双腿有节奏地摆动，像把刀子一样切开水面。
目标就在前面两百米。
那是一艘白色的机动艇，平时看着像是在巡逻，这会儿却安静得像具尸体。刚才顾寒在平台上看得真真的，只要那束红光一“抖”，这船上的灯就得灭一下。这肯定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牵着线呢。
两人游了大概五六分钟，顾寒感觉身子都冻透了，这才慢了下来。
距离那艘船还有二十米。
这距离刚刚好。再近了容易被船上可能存在的雷达或者热成像扫到，再远了就看不清细节了。
顾寒浮出水面，悄悄扒开面前的一团海带，露出一双眼睛。
船舱里黑着灯，甲板上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这船并没有停，发动机舱那边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听着有点耳熟。
顾寒回头看了一眼严冬，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严冬点了点头，把手贴在水面上，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稳。
这频率，顾寒太熟了。跟他们在平台发电机室B里听到的那个SE-02的嗡嗡声一模一样。这哪里是什么巡逻船，这分明就是漂在海上的一个巨大电池组加信号中继站。
“没人。”顾寒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又等了一会儿，再次确认了那个红光的波动周期。
果然，二十秒一到，远处那束红光暗了一下。几乎是同时，眼前这艘船侧面原本亮着的一盏白色航行灯，“啪”的一声，灭了。
过了五秒，又“啪”的一声，亮了回来。
这配合，比春晚的节目还准。
“妈的，这船是被系统催眠了。”顾寒心里暗骂，“沈归舟这老贼，这是把所有的节点都给串在了一条线上。这红光就是个指挥棒，上面动一下，下面这些小弟就得跟着点头。”
严冬游到顾寒身边，指了指甲板中间的一个铁箱子。
顾寒眯起眼睛看去。那箱子不大，但也得有个微波炉大小，上面还带着个天线。那天线的方向，正死死地对着平台。
“跟C层那个中继单元是一个路数。”严冬在通讯器里闷声说道，“这是吃信号的。”
“而且是自动吃。”顾寒补充道，“不用人管，只要给它电，给它信号，它就能在那儿一直转悠到天荒地老。”
两人趴在水里又观察了十分钟。
甲板上依旧死气沉沉，除了那个铁箱子在嗡嗡响，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就连只海鸟都没落上去。
“撤吧。”顾寒说道，“这儿没人，全是机器。咱们也不用想着绑架个船员回去审问了。”
两人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快艇旁边，才爬了上去。
陆离赶紧扔过来两条大毛巾：“咋样？看见那船上的人了吗？是不是在打麻将？”
“打个屁的麻将。”顾寒一边擦头发一边喘气，“船上连个鬼都没有。那就是艘无人船。全靠自动驾驶和那箱子里的程序在撑着。”
“没人？”陆离愣了一下，“那另外两艘呢？”
“问小雨。”顾寒指了指通讯器。
林小雨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滋滋……另外两艘警戒船的状态也一样。甲板热成像显示没有热源反应。设备运转正常，天线指向平台。这三艘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顾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我就知道。”顾寒冷笑一声，“什么警戒船，全是幌子。这三艘船实际上是三个移动的中继站。沈归舟这是把这一片海域给织成了一张网。不管是什么信号，只要进了这片网，就会被这三艘船给抓回来，传给平台，或者……传给那艘沉船。”
“那红光呢？”陆离问，“那红光跟这几艘船到底是什么关系？”
“遥控器。”顾寒指了指远处那束还在闪烁的红光，“那红光就是心跳。只要这心跳不停，这些船就得跟着跳。红光乱一下，这些船就得跟着抽搐。这是一种硬连接，比无线电还要硬的连接。”
天边的云层开始变薄，原本黑漆漆的海面慢慢泛起了一层青灰色。
随着光线变亮，海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高。那艘南侧警戒船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原本模模糊糊的一个白点，现在能看清上面的锈迹和浪痕。
顾寒盯着那艘船看了两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船的样子，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眼熟，而是一种在图纸上见过的眼熟。
“靠过去点。”顾寒对陆离说，“再近一点。我想看看那船舷上的字。”
陆离把快艇发动起来，慢慢向那艘船靠了过去。
距离拉近到五十米。
顾寒盯着那艘船吃水线附近的位置。那里的船壳板上，有一串被漆成黑色的数字。
之前天太黑，加上水花飞溅，根本看不清。现在光线一好，那几个字就像是被放大了一样跳进了顾寒的眼睛里。
“LC-089”。
顾寒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他猛地翻开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了记录临川工程图纸的那一页。
在那张老旧的图纸角落里，标注着一组备用设备的编号。那个编号体系很独特，最后一位代表的是功能属性。
“9”代表的是“外部中继/特殊节点”。
顾寒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
这艘船的编号，跟临川那个烂尾楼里的地下设施编号系统，是完全匹配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后来买的民用船，这船根本就是当年那个工程的一部分！
“陆离，停车。”顾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咋了老大？”
“这船不是沈归舟买的。”顾寒指着那个黑色的编号，“这船是当年的‘遗产’。沈归舟把当年的老古董给挖出来了，装上了新电池，又给扔到海里来了。”
顾寒死死盯着那个“LC-089”的编号。
这船不仅仅是个中继站。它是一座墓碑。一座矗立在海面上，标记着当年那个疯狂实验并没有真正结束的墓碑。
而且，这船上的设备箱，虽然看着像新货，但那个编号格式，却是旧的。
“严冬，”顾寒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看来咱们之前的推测对了。沈归舟不是在创新，他是在复辟。他正用现在的技术，去激活二十年前没做完的那个局。”
顾寒看了一眼远处那束依然在按节奏闪烁的红光，又看了看眼前这艘无人驾驶的幽灵船。
“这三艘船，加上那个沉船，再加上这个红光。”顾寒咬着牙，“这就是当年那个‘E-1’计划的完整版。沈归舟这老贼，是想把二十年前没做完的那个梦，给续上。”
他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对着那个编号狠狠按了几下快门。
“这个编号，是钥匙。”顾寒说道，“只要找到了这个编号体系的源头，咱们就能找到沈归舟真正的老巢。”
就在这时，那束红光又到了该“喘气”的时间点。
啪。
南侧警戒船上的灯，再一次准确地熄灭了。
顾寒看着那盏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synchronization（同步）完成。”他低声说道，“看来咱们现在也在这张大网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