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东方的那块云彩被烧得通红,看着跟谁把天捅了个窟窿似的。顾寒坐在快艇的马达盖子上,手里的圆珠笔在记录纸上戳得邦邦响。
陆离正缩在船舱里啃一块压缩饼干,那是昨晚剩下的,硬得跟石头一样,他咬得腮帮子都在发酸。
“我说老大,”陆离咽下一口干粮,噎得直翻白眼,“咱们这一晚上又是潜水又是爬船的,这沈归舟到底在海底下铺了多大一张网啊?这一层层套娃似的,我都快绕晕了。”
“没晕就好,晕了正好下去喂鱼。”顾寒头也没抬,依旧盯着那张纸。
他在上面画了一条长长的线,起点是龙骨号平台,终点是那个沉睡在海底的2004年锚块。
“你看,”顾寒把纸往陆离面前一怼,“这就是沈归舟的电话线。咱们这一晚上没白忙活,虽然没抓着这老贼的人,但咱们把他这根脊梁骨给摸出来了。”
陆离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头和箭头。
“这是啥玩意儿?电路图?”
“这是信号链。完整的。”顾寒用笔尖点着起点,“SE-02,那个在发电机室B里嗡嗡响的怪胎,它是大脑。它的信号传到C层的中继,再到B层的龙门控制终端,最后上到A层那个接收装置。”
顾寒的手指顺着线往下滑:“从A层那个天线发出来,这就出了平台。第一站是那个大基座,第二站是那个小一点的节点03,然后到了那艘破驳船。驳船里的备用单元把信号接着往东北送,通过那条新铺的缆线,一直通到那个2004年的锚块。”
“这是一条直线?”陆离问。
“看着是直线,其实是个死胡同。”顾寒摇了摇头,“信号到了那个2004年的锚块,就没了。那锚块上光秃秃的,连个屁都收不到。也就是说,沈归舟费尽心机把信号送过去,结果送到了一个废墟门口。”
“那他图啥?”严冬在一旁擦拭着潜水装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signal sent to a graveyard(信号发到坟地里),除了祭祖还有什么用?”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顾寒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那个2004年的锚块是二十年前的旧账。沈归舟在2024年搞的这个新工程,终点就在离那个旧锚块只有5米远的地方。”
顾寒站起身,比划了一个短短的距离。
“5米。就差这么一点点。那条崭新的缆线,铺了那么远,结果就在离终点5米的地方停住了。没连上,没接通,就这么尴尬地悬在那儿。”
“你是说,他没找着地方?”陆离挠了挠头。
“不是没找着,是在找东西。”顾寒眼神深邃,“二十年前,那个锚块下面肯定连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装置,或者是某种信号源。但时间太久,那东西可能被埋了,或者坏了。沈归舟现在就是把信号线接过去,像是个听诊器一样,贴在人家胸口上,想听听里面还有没有心跳。”
林小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顾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2004年的旧线缆可能还在下面。虽然它断了,但断口肯定还在那片海床上。只要有定位,说不定能把当年的走向给还原出来。”
“那片海床是个盲区。”严冬把平板电脑递过来,“我把坐标叠加在平台的结构图上,结果是一片白。图纸上没这块地儿。在沈归舟的图里,这片海是黑的。”
“当然得是黑的。”顾寒冷笑一声,“底下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能标在图上给人看吗?这说明,这地方是沈归舟的私房钱柜子,连给施工队看的图纸都把这块给抹了。”
顾寒重新坐下来,盯着那个终点标记。
2004年的旧锚块,和2024年的新缆线终端。两个终点,相隔5米。
时间跨度二十年,两个人(或者是同一拨人),在同一个坐标点打下了两个桩子。
“沈归舟在续费。”顾寒说道,“他这是想给二十年前的那个死局续命。但他发现续不上,中间断了一截。”
顾寒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看。阳光透过纸张,那些线条变得模糊不清。
“严冬,把U25化工厂那张网络图找出来。就是之前咱们破解出来的那张。”顾寒突然说道。
严冬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拓扑图。
“找什么?”
“找节点之间的连接距离。”顾寒眯起眼睛,“我在那化工厂里总觉得别扭,那几个服务器机柜摆得特别怪。中间留的空隙太大,不像是为了散热。”
严冬放大了图片,用尺子量了一下。
“节点A到节点B,距离……5.2米。节点B到节点C,距离4.9米。”
“也是5米。”顾寒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妈的,我就知道!”
他指着屏幕上的图纸,又指了指自己手上的那张草图。
“U25化工厂里的关键节点,间距是5米。咱们现在在海底下看到的这个旧锚块和新缆线的距离,也是5米。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常数。”
“常数?”陆离有点跟不上节奏,“啥常数?黄金分割?”
“是沈归舟的‘握手距离’。”顾寒咬着牙,“这老贼在构建这个系统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逻辑。两个关键节点之间,如果不建立物理连接,就必须保持这个特定的距离来进行某种‘握手’或者‘感应’。”
顾寒看着海面上那束依旧在呼吸的红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个5米,不是施工误差,而是沈归舟故意留出来的。他在等这个距离被填满,或者他在利用这个距离来激活某种东西。”
顾寒抓起笔,在那个“5米”的标记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力透纸背。
“咱们得下潜。”顾寒站起身,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既然知道了这是常数,那就在这5米的中间找找。肯定有什么东西,是被这个距离给锁住的。”
“现在?”陆离看了看手里的压缩饼干,“不再歇会儿?”
“歇个屁。”顾寒把记录本塞进防水袋里,“这红光还在闪,那三艘鬼船还在转。沈归舟的系统正在全速运转,现在正是这网张得最紧的时候。咱们得趁这网还没收口,进去摸条大鱼出来。”
顾寒走到船尾,看着水下的倒影。
“严冬,准备装备。咱们这次不回平台,直接去那个5米的空档里。”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没猜错,那5米的泥沙下面,埋着的不是什么电缆,而是当年那个实验真正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