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手里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拍，那张皱巴巴的航海图上已经被他画得跟个大花脸似的，全是圈圈和线条。
他像是发现了个新大陆，但也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
“这老贼，有病。”
陆离正抱着保温杯在那儿吹热气，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愣了一下：“咋了老大？哪儿又不对了？那是船沉了还是灯灭了？”
“都不是。”顾寒指着海图上那几个孤零零的坐标点，又指了指旁边摊开的几张手绘草图，“我是说沈归舟。这人不是一般的强迫症，他是病入膏肓。”
严冬从潜水装备后面探出个头，手里还拿着个游标卡尺，一脸木然：“怎么说？”
“你们看这地儿。”顾寒的手指点在刚才那艘沉船的位置，“海底下那个2004年的老锚块，跟沈归舟刚铺的那条新缆线，中间差多少？”
严冬翻了翻记录：“5米。”
“再看这个。”顾寒又从包里掏出一张U25化工厂的拓扑图，虽然那张图已经被折得不像样，但关键数据还清晰，“咱们之前在那个化工厂的网络里抓到的那个诱导节点，跟那个C-09-23的出口，中间隔了多少？”
严冬把卡尺凑过去量了一下，报了个数：“5.1米，考虑到误差，算5米。”
“还有临川。”顾寒把那张早就烂熟于心的地下结构图拍在桌上，“那个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通风口，跟旧设备仓库的那扇防爆门，垂直落差多少？”
“5米。”严冬回答得飞快，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规律。
陆离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卧槽？这么巧？这老贼手里拿的那把尺子是不是就刻了这一个数？”
“不是巧。”顾寒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是一个标准。一个被沈归舟刻在骨头里的标准。”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三个地点列了出来：U25化工厂、临川地下、现在的龙骨号平台外加这片海。这三个地方，不管是在山里、在厂里，还是在海底下，只要是跟那个神秘系统沾边的关键节点，中间必然隔着这个死板的5米。
“这数字就像是他的签名。”顾寒咬着笔帽，“不管是盖房子还是埋线，只要到了关键连接的地方，他非得留出这么个空档来不可。”
通讯器里滋滋响了两声，林小雨的声音传了过来：“顾队，如果这是一个标准间距，那它的功能是什么？为什么要留5米？5米能干什么？甚至不够停一辆车。”
“顾队，如果这是一个标准间距，那它的功能是什么？为什么要留5米？5米能干什么？甚至不够停一辆车。”
“这是留给信号的。”顾寒盯着那个数字，“林小雨，你查查SE-02的协议参数，看看有没有关于传输延迟或者相位补偿的说明。”
林小雨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过了大概半分钟，声音传了回来：“找到了。SE-02的底层协议里有一个‘相位同步校准’模块。备注写着：为了消除长距离传输中的相位漂移，每隔一定数量的中继节点，需要接入一段物理长度为5米的‘零延迟补偿段’。”
“听听，‘零延迟补偿段’。”顾寒打了个响指，“说人话就是，信号跑得太快或者太乱，得有个地方让它喘口气，或者让它稍微等一等，好跟后面的步调一致。”
他手指敲着桌子：“这5米不是空地，这是一把尺子。沈归舟用这5米，强行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信号给‘掰’到了一个频率上。”
顾寒站起身，走到快艇的控制台前，把龙骨号平台的电子结构图调了出来。
“找找。主井道跟A层那个接收装置。”顾寒对严冬说。
严冬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拉出一张剖面图。
“主井道是垂直贯穿全平台的，A层接收装置挂在侧面。”严冬量了一下，“中间有一条管道连接，标注是‘线缆通道’。长度……5米。”
“果然。”顾寒看着那个数字，“这平台上也有。这根管子就是为了凑这5米差存在的。哪怕没事儿，他也得绕这么个弯，把线缆拉长到这个长度。”
“这老贼真是……有个死心眼。”陆离撇了撇嘴，“二十年前的老规矩，到现在还照着用。他是不是不换个数字就会过敏啊？”
“这不是规矩，这是信仰。”顾寒盯着屏幕上的红线，“二十年前他在临川画这张图的时候，就把这个5米定死了。现在到了海上，不管是那个沉船，还是这根红光，只要是他手把手弄出来的东西，必有这5米的影子。”
顾寒重新坐回桌子前，把这四个“5米”的案例重重地圈在了一起。
“化工厂是信号分流，临川是物理连接，海底下是新旧交替。这5米就像是个接头，把沈归舟二十年前埋下的雷，和现在正在布的局，给硬生生接在了一起。”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陆离问，“知道了这5米有啥用？咱们去量着走？”
“当然有用。”顾寒指着海图上那个2004年锚块的位置，“既然这5米是用来校准信号的，那说明这5米的中间肯定有猫腻。不是有感应装置，就是有某种特殊的传输介质。”
顾寒脑子转得飞快。
“那个锚块是新缆线的终点，但它没接上。中间差了5米。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归舟是想接，但还没来得及接，或者是不敢接。”
“他在等啥？”
“等那个5米的补偿段生效。”顾寒眯起眼睛，“严冬，你把咱们之前测的第一基座和第二基座之间的距离调出来。”
严冬翻了一下记录：“根据声呐数据，这两个基座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是500米。”
“500米。”顾寒冷笑一声，“看吧，不是哪儿都是5米。基座之间那是主干道，得跑长途，所以它长。但是到了关键的节点，到了需要精度的连接口，它就缩成了5米。”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5米=校准/握手/激活。
“沈归舟这个系统是个大网。”顾寒拍了拍那张图，“那些几百米的线是网绳，但这每隔一段就出现的5米，才是网上的倒刺。要是咱们能搞懂这5米里藏着什么，没准就能抓住这网的纲。”
顾寒把笔帽拔下来，在那个“5米”的圈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那个未知的海底区域。
“也就是说，”顾寒抬起头，看着严冬和陆离，“咱们要是想破这个局，别光盯着那些大设备大机器。哪天要是看见两个东西中间隔了5米，哪怕看着像是两块破砖头，你也得给我趴在地上看半天。那地方，才是真正的门。”
“得嘞。”陆离把保温杯一放，“以后我出门随身带把尺子。看见什么东西离得近了我就量量，不够5米的我都不带正眼瞧的。”
顾寒没理会他的贫嘴，他重新拿起那张海底地形图，目光沿着那条新铺设的缆线往回看。
从平台出发，到第一基座，再到第二基座，然后是驳船，最后是这该死的5米断头路。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的话……”顾寒突然停住了，手里的笔尖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基座和第二基座之间。
那里是500米。
但按照沈归舟那种死板到令人发指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这么长的一段距离中间没有任何校准点？500米，足够让信号衰减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严冬，”顾寒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再仔细看看第一基座和第二基座之间的海床图。别看表面，看下面。有没有什么隆起？或者什么看起来像是垃圾但其实排列得很整齐的东西？”
严冬重新调出了高精度的海底扫描图。
在两座基座中间，确实是一片平坦的沙地。
“表面没有。”严冬说。
“挖。”顾寒咬着牙，“把那层沙的数据过滤掉，看底下的岩层。”
严冬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沙地颜色变淡，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岩石纹理。
在那片灰黑色的岩石中，有一条细细的白线。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岩石的裂纹。但如果把这条白线拉直了看……
它刚好把那500米的距离，给切成了均等的几段。
而每一段的长度，换算成比例尺之后，依然是那个该死的数字。
顾寒看着那条白线，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就知道。”顾寒把笔往桌上一扔，“这老贼，根本就没留空门。这5米，无处不在。”
他拿起对讲机，看着远处那依旧在海面上孤零零耸立的平台。
“林小雨，这网比咱们想的还要密。”顾寒说道，“第一基座和第二基座之间，还有东西。咱们刚才路过了好几次，居然都没发现。”
“那是被沙子埋了？”林小雨问。
“对，被沙子埋了。”顾寒盯着屏幕，“沈归舟把那些‘5米’的节点，全埋在沙子底下了。他不想让人看见这些接头。”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船舱外的海面。
“准备下潜。”顾寒说道，“这次咱们带上金属探测器。我去把那根埋在沙子底下的‘尺子’给挖出来。我倒要看看，这5米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