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手里的圆珠笔把那张平台结构图戳得快要透了。
陆离在旁边把快艇的马达关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声响。
“我说老大,这张图你都看半小时了,都能看出朵花儿来了。”陆离伸了个懒腰,“那图纸上的压载水舱不就是存水的嘛,有啥好看的?难不成沈归舟在里面养了海鲜?”
“存水?”顾寒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中央那个被涂成灰色的圆圈上,“哪个设计师脑子进水了会把压载水舱放在平台正中央?还正好就在主井道的屁股底下?”
严冬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标注。
“直径5米。”严冬念出了旁边的参数,“位置:D层地面下方,垂直投影与主井道中轴线重合。”
“对,就是这个直径5米。”顾寒把图纸往严冬面前一推,“一般平台的压载水舱都是分布在底舱两侧,用来调节平衡的。放在正中间,那就像是一个人肚子里揣了个铁球,一动就晃荡。这不符合工程学常识,除非……”
“除非它不是存水的。”陆离接了一句。
“除非它不是存水的,而是‘存’别的。”顾寒眼神一凝,“这5米直径的圆,跟咱们刚才说的那个‘5米间距’,是不是太巧了点?”
顾寒脑子里的线索突然像通了电一样,噼里啪啦地连成了一片。
U25化工厂、临川地下、海底锚块,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围绕着“5米”这个死板的数字转。现在这平台上,居然也有一个正好5米大的空洞,而且位置这么核心,正对着龙骨号的中轴线。
“林小雨,”顾寒按下对讲机,“查查这个标号为‘WT-05’的压载水舱。这玩意儿是不是原本设计图纸上就有的?”
通讯器那边键盘声响了片刻,林小雨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疑惑:“顾队,这有点怪。原始的建造图纸里,这个位置是实心的混凝土结构,用来加强主井道的支撑力。这个‘压载水舱’的标注,是在1998年的一次大修记录里加上去的。”
“1998年?”顾寒眉毛一挑,“那不正好跟E-1号舱的建造时间是同一年吗?”
“对。”林小雨确认道,“那一年的改造记录很乱,很多都是手写的备注,没有详细说明施工内容。只知道那个区域被重新开挖了,然后封死,标注为水舱。”
“妈的,沈归舟这老贼,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在这儿掏洞了。”顾寒把图纸一卷,“这哪是什么水舱,这就是龙骨号的心脏。他在平台最核心的地方,给自己留了个5米大的密室。”
顾寒站起身,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钢铁平台。
“这水舱的入口在哪儿?”
“图纸显示,顶部入口就在D层地面中央。”严冬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点,“被一个密封盖板盖住了。”
“D层中央?”顾寒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之前下去时的场景,“咱们之前经过那儿的时候,好像堆了不少废料箱子,还有那个大油桶。有个地方看着像是个检修口,但我当时没当回事。”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陆离把缆绳解开,“咱们回平台,去那个水舱里掏掏海鲜。”
快艇重新发动,船头劈开海浪,直奔平台而去。
……
二十分钟后,D层甲板。
这里的空气依旧浑浊,混合着机油味和海腥味。顾寒带着严冬直奔甲板中央。
那地方确实堆着杂物。几个锈迹斑斑的空油桶靠在墙边,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缆线头。顾寒一脚把一个挡路的纸箱子踢开,露出了地面中央的一块钢板。
那是一个圆形的盖板,直径大概有一米二。
“就是这儿。”严冬蹲下身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盖板表面。
一层厚厚的灰被抹去,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金属漆。盖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圈六角螺栓,固定得很死。
“看着是挺久没动过了。”陆离在旁边探头探脑,“全是灰。”
“仔细看。”顾寒指了指螺栓的缝隙,“别光看大面。”
严冬拿出手电筒,侧着角度照在那些螺栓头上。
光线的折射让那些细微的灰尘颗粒变得清晰可见。
“螺栓头上的灰尘是断的。”严冬指着其中一个螺栓,“这里的灰尘比旁边薄,而且有细微的刮擦痕迹。这说明这颗螺丝最近被拧动过。”
“不是一颗。”顾寒凑近了看,“这一圈六颗,每一颗都有这种刮痕。有人来过这儿,而且很小心,把盖板盖回去之后,还特意撒了点灰伪装成老样子。”
“可惜了,手艺潮了点。”陆离撇了撇嘴,“这灰撒得不均匀。”
顾寒没理会他的吐槽,他盯着那个盖板,心里琢磨着怎么把它弄开。
“严冬,上扳手。”
严冬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卡住第一颗螺栓。
“咔哒。”
一声脆响。螺栓没锁死,稍微一用力就松动了。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D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顾寒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确定没人上来,才挥了挥手:“继续拆。”
六颗螺栓很快被卸了下来。严冬收起扳手,双手扣住盖板的边缘。
“起。”
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盖板被缓缓抬起。
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的洞口里灌了上来,吹得顾寒后脖颈子直冒凉气。那风里没有海腥味,反而带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土腥味,就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地窖。
顾寒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去。
下面是个竖井,大概有两米深。井底是一片平坦的混凝土底板,看起来确实像个水舱的底部。但是,里面没有一滴水,反而很干燥。
在井底的一侧,有一个方形的洞口,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根本不是水舱。”顾寒把盖板完全掀开,扔在一边,“这下面是空的。严冬,下去看看。”
严冬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
几秒钟后,下面的手电筒光柱亮了起来。
“是个通道。”严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空洞的回响,“高度大概一米五,只能弯腰走。方向指向平台外围。”
顾寒也不废话,紧跟着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很硬。这地方确实被重新改造过,墙壁上能看到后来浇筑的水泥痕迹。
“直径5米。”顾寒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墙壁,“刚好是一个整圆。这地方就是那个‘5米’的核心。”
他走到那个方形洞口前,往里照了照。
洞口很窄,而且没有安装任何电缆或者管道。
“空的?”顾寒有点意外。
“只有墙壁上有痕迹。”严冬指着洞口的边缘,“以前可能有东西固定在这里。”
顾寒凑过去,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水泥面。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洞口左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划痕很浅,如果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划痕的形状是一个折线,带着一个特定的角度。
顾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在临川那个变电所地下,那个被撬开的盖板锁槽边缘。那里也有这么一道划痕。
还有之前在海底那个被切断的缆线上,那个切口旁的刮痕。
虽然位置不同,但这道划痕的力度、深浅,还有那个该死的角度,完全一致。
“妈的。”顾寒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那个带划痕的缆线头样本,跟墙壁上的印子比了一下。
严宽吻合。
“这不是沈归舟的手笔。”顾寒站起身,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是那个‘拆线人’留下的记号。”
他转过身,看着严冬。
“沈归舟在这里建了个密室,用那个5米的标准把它藏起来。但后来有人来过,有人撬开了这扇门,拿了东西,或者是放了东西进去,然后又把它封上了。”
顾寒盯着那道划痕,就像盯着一只隐形的眼睛。
“咱们一直以为是在找沈归舟藏的宝藏。看来,咱们不是唯一的寻宝人。还有个‘同行’,一直走在咱们前面。”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通道通向哪儿?”
严冬往洞里扔了一根冷烟火。
红色的光芒在地上跳动着向前滚去,一直滚了大概十米,然后拐了个弯。
“通向外面。”严冬说,“可能是平台的桩基区域。”
顾寒咬了咬牙。
“走,进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同行’到底是人是鬼,或者是沈归舟留下的那个……‘尸体’。”
顾寒弯下腰,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方形洞口。
在他刚钻进去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掀开的盖板。
盖板的边缘,正好卡在那个“5米”直径的圆周线上。
这就像是一张嘴,终于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