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废油箱太沉了,里面也不知道残了多少年前的油泥,推一下都费劲。
“轻点!”陆离在后面憋红了脸,手里撑着油箱的一侧,“这玩意儿要是漏了,咱们仨这辈子都不用洗澡了,腌入味都腌透了。”
顾寒没理会他的抱怨,双臂较劲,猛地一用力。油箱终于蹭着满是铁锈的地面移开了一米,露出了下面那块被遮挡已久的水泥地面。
就在这一片狼藉的灰尘和油渍中间,静静地躺着一块圆形的钢板。
“得嘞,这就是传说中的‘压载水舱’入口?”陆离松开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盖板,“看着跟个下水道井盖似的,也没啥特别的啊。”
“下水道井盖能有人给刷这么好的防锈漆?”顾寒蹲下身子,用脚尖蹭了蹭盖板边缘。
盖板是钢制的,跟地面齐平,直径大概一米二。上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看着确实有些年头没动过了。但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那层灰尘下透出一股子冷硬的金属质感。
严冬凑了过来,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顾寒指了指盖板周围的一圈螺栓:“一共六颗,内六角的。先把这些弄下来。”
陆离刚想伸手去拧,被顾寒一把拦住。
“别急。”顾寒从兜里掏出一块放大镜,凑到那几颗螺栓头上,“先看看有没有‘门神’守着。”
“啥门神?”
“痕迹。”顾寒眯着眼,“这种常年不开的地方,螺栓头里应该全是灰和锈。要是哪个螺栓头看着太干净,或者有新划痕,那就是有人来过。”
他一颗一颗地检查。前五颗都没问题,里面黑乎乎的,积满了黑色的油泥和铁锈粉末。
当看到第六颗,也就是正上方那一颗的时候,顾寒的手停住了。
“看这儿。”
严冬把光打过去。
在那颗螺栓的内六角凹槽里,有一处非常细微的金属光泽。周围的油泥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底色。更重要的是,那边缘上有一道新的刮痕,非常浅,但非常新鲜。
“没氧化。”顾寒伸出手指摸了一下,“这是刚弄出来的。这老贼——或者是那个‘同行’,最近刚来过这儿,而且把这盖板打开过。”
“打开过又关上了?”陆离问,“那里面藏啥了?金条?”
“要是金条他早就拿走了,还至于再关上?”顾寒冷笑一声,“说明里面的东西拿不走,或者还得继续用。”
顾寒站起身,接过严冬递来的大号活动扳手,卡住了那颗有痕迹的螺栓。
“咔哒。”
没费多大力气,螺栓就松动了。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六颗螺栓很快被卸了下来,被严冬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开饭了。”顾寒把扳手往腰上一别,双手扣住盖板边缘的提拉孔,“嘿!”
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像是两块老旧的铁片在互相抱怨。
盖板被缓缓提起。
随着盖板离开井口,一股冷风突然从下面冲了上来,直扑众人的面门。
“卧槽!”陆离打了个哆嗦,裹紧了外套,“这哪是风啊,这简直是刚开了冰箱门啊!怎么这么凉?”
严冬手里的温湿度计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比外面低大概4到5度。”严冬看着屏幕,“而且湿度很高,跟外面的空气不一样。”
顾寒把盖板掀到一边,探头往那黑洞洞的井口里看去。
手电筒的光柱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往下照了好几米才到底。
井口是圆的,直径跟盖板差不多,内壁是光滑的金属板,上面刷着黑漆,看着就渗人。
“好家伙,这得有五米深吧?”陆离往里瞄了一眼,脖子一缩,“这要是掉下去,非摔断腿不可。这哪是压载水舱啊,这是竖井。”
顾寒找了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砸在了混凝土上。回声在井里转了好几圈才散去。
“深度五米左右。”顾寒估算了一下,“而且下面没有水声,是干的。”
他用手电筒沿着井壁慢慢往下照。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出来的金属支架,像是以前用来固定电缆或者管道的,但现在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井直通海底基座。”顾寒说道,“你感觉到的那个湿气,是从海底下渗上来的。这井底肯定跟海水有某种连通,但中间隔着什么过滤层。”
严冬趴在井口,拿了一根点燃的香放下去。
烟并没有往上飘,而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上升。
“空气是流动的。”严冬说道,“从下往上。这下面连着别的地方。”
顾寒盯着那个黑黝黝的井底,心里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又上来了。
5米深。
又是这个数字。
“严冬,准备绳子。”顾寒说道,“这地方肯定不是个普通的井。你看那井壁上的支架,排列得太整齐了。这不是为了放电缆,这是为了固定某种大件设备。”
“什么设备需要这么深还这么窄的地方放?”陆离问。
“鱼雷。”顾寒随口胡诌了一句,“或者某种发射井。”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安全扣,把绳索的一头系在旁边那个粗大的管道立柱上,用力拽了拽。
“我下去看看。”顾寒说道,“陆离,你留守上面。要是听见我在下面喊,你就拉绳子,别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拽上来再说。”
“得嘞。”陆离拍了拍那个管道,“只要你别长在下面,我肯定能把你拽上来。”
顾寒抓着绳索,身子一滑,钻进了那个冰冷的井口。
刚一进去,周围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那种阴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带着咸腥味儿的湿冷,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井壁上晃动。
顾寒一边下滑,一边数着深度。
“1米……2米……”
井壁非常光滑,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都是整体浇筑或者拼装的。这工程量,要是光为了做个“压载水舱”,沈归舟这脑子绝对是进水了。
“3米……”
顾寒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停下动作,把手电筒的光移向左手边的井壁。
在那里,在光滑的黑色金属漆面上,有一行刻出来的字。
字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划痕忽略过去。但顾寒看得清楚,这是有人特意用尖锐的工具刻上去的。
编号。
“LC-05-V5”。
顾寒盯着那个“V5”。
“V”代表Vertical(垂直),还是Volume(容积)?不管是哪个,这个“5”字再一次出现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刻痕。边缘锐利,手感冰凉。
“严冬,”顾寒在通讯器里喊道,“这井壁上有编号。LC-05-V5。那个‘5’,又来了。”
上面的严冬声音传了下来:“收到。看来这深度也是设计好的。”
顾寒继续往下滑。
“4米……5米。”
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
确实是混凝土底面,很硬,也很平整。顾寒站稳身子,把手电筒举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口圆形的竖井,确实没什么出奇的,除了那个诡异的深度和编号。
但是,当他把手电筒的光照向井底的一侧时,光束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里有一扇门。
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像门的凹槽。在混凝土底座和井壁的交界处,有一块金属板,颜色比周围略深,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顾寒走过去,蹲下身子。
那金属板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感应区的小黑点。
而在那个小黑点旁边,同样有一个刻痕。
那个折线形的划痕。
顾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撬开过变电所盖板、切断过海底缆线的人,也来过这儿。
而且,这扇门,显然不是从外面打开的。
顾寒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这扇门后面,有一股极轻微的震动在传导过来。那种震动的频率,跟他在D层上面感觉到的SE-02的嗡嗡声一模一样。
“妈的。”顾寒低声骂了一句,“这下面不是空的,这下面是活的。”
他伸手在那道划痕上比划了一下。
这痕迹的方向,是从里往外撬的。
也就是说,有人从这扇门里面,想出来,或者已经出来过。
顾寒站起身,抬头看向那个遥远的井口。那里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亮光,陆离那张大脸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陆离!”顾寒喊了一嗓子,“别看了!把那个盖板准备好,别让风把盖板吹下来了!我好像……找到路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金属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冰冷的表面。
“咚、咚。”
两声闷响,像是敲在了一口棺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