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刚卡进那颗螺栓的槽口,还没来得及用力,一股细微的震动就顺着金属把手传到了顾寒的手心里。
那不是那种电动机带动的“嗡嗡”声,也不是齿轮咬合的咔哒声。那种震动更像是……一种呼吸。又沉又慢,像是有一头巨兽趴在管子的另一头,正半梦半醒地打着呼噜。
“嘘。”顾寒把手里的扳手往旁边一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井底下本来就冷,这会儿静得更是吓人。陆离在上面倒是没动静,估计是正把耳朵贴在井口那儿偷听呢。
顾寒凑近了那个密封盖,把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金属面上。
“呼——”
那种低沉的声音顺着耳膜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这啥动静啊?”陆离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回音,“听着跟谁便秘似的。”
“滚蛋。”顾寒头也没回,依旧死死贴着管子,“别说话。”
那声音大概每秒钟震颤一次,频率低得让人胸口发闷。顾寒闭着眼,脑子里开始过滤那些杂音。
这不是机械摩擦。机械声带着脆劲儿,这声音太浑厚了,太软了。
“像是风。”顾寒低声说道,“像是那种极大的风,吹过一个非常空旷的洞穴时发出来的声音。”
严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检测仪,眉头皱得紧紧的:“没有气流激增的读数。这管子里的气流动很弱,几乎是静止的。”
“对,就是因为它静止。”顾寒睁开眼,敲了敲管壁,“如果这管子里没气,那就是这声音本身在管壁里传导。但这声音太纯正了,它是共振。空气在这个管子里形成了共鸣腔。”
顾寒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半边脸。
“频率大概在20到30赫兹之间。”顾寒看着严冬,“咱们之前在那个发电机室B里听到的SE-02的待机声,是多少?”
“15赫兹左右的低频脉冲。”严冬回答得很干脆。
“差了一截。”顾寒点了点头,“这声音跟SE-02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就像是SE-02是个男低音,这管子里的是个男中音。这俩玩意儿肯定是一个妈生的,但是跑调了。”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管道内声学共振,频率偏移,非机械震动源。
“这声音能传多远?”严冬问。
“这种低频声,在空气里衰减很快,但在这种钢管子里,能传出几里地去。”顾寒比划了一下,“而且你听这声音的尾音,带着点回响。这说明管子很长,而且末端不是堵死的,或者是通向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顾寒重新趴回那个密封盖旁边,伸手在盖板的侧缝隙上摸了一把。
指尖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凉意。
“有风。”顾寒说道,“虽然很弱,但确实有。空气在往外渗。”
“这就怪了。”陆离在上面喊道,“这管子要是通到海底去,那里面灌的不都是海水吗?哪来的空气?”
问到了点子上。
顾寒也正纳闷这事儿呢。如果这管子直通海底基座,那现在早就该喷水了。
“除非……”顾寒盯着那个密封盖,“除非它连接的那个基座,本身就是一个充气的空间。或者,这管子一直伸出水面,在某个咱们看不到的地方换气。”
他脑子里闪过之前看到的那个海底示意图。第一基座,第二基座。
“严冬,把那两个基座的结构图再调出来。”顾寒说道,“看看这两个基座上面有没有什么突出水面的部分。哪怕是根天线也行。”
严冬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没有。这两个基座完全淹没在水下,离水面至少还有十几米。”
“那就是基座内部有气室。”顾寒笃定地说,“沈归舟在水底下搞了个个密封的罐子,然后这根管子,就是那罐子的通气管。或者是信号管。”
声音依旧在持续着,那种低沉的共鸣让顾寒觉得牙根发酸。
这种声音,他在以前那种老式的防空洞里听到过。那是风在长长的隧道里回旋的声音。但这地方是海底下,哪来的自然风?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声音是被人制造出来的,或者是某种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副作用,顺着管壁一路传到了这儿。
“这就跟听诊器一样。”顾寒冷笑一声,“沈归舟把他的脉搏接到了这根管子上。咱们现在听到的,就是这个庞大系统的心跳声。”
“这心跳听着有点不太健康啊。”陆离在上面嘀咕,“有点漏气的动静。”
顾寒没理他。他在专心地数着那个声音的间隔。
“咚……咚……咚……”
很有节奏,很稳定。但这节奏里透着一股子邪性。
“顾队,”林小雨的突然插话吓了顾寒一跳,“如果你说这是空气共振,那这声音的波形应该很规整。但我监测SE-02的数据时发现,SE-02的信号波里偶尔会有一些杂波。你看看这管子里的声音有没有杂波?”
顾寒愣了一下,重新把耳朵贴了过去。
这一听不要紧,还真听出点门道来。
在那平稳的“呼呼”声里,确实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就像是老式收音机没调好台时的背景音。
“有。”顾寒说道,“有底噪。这声音不纯净。”
这说明,这根管子不仅仅是传声那么简单。它可能还在传导某种更微弱的电信号,或者管壁本身就在带电工作。
“这管子通向哪里?”顾寒自言自语,“既然它在东北方向……”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光束。那个每20秒闪烁一次的红光。
“严冬,这声音的波动周期,跟那个红光对不上号。”顾寒说道,“红光是20秒一闪,这声音……好像是5秒一个鼓点。”
严冬看了看表:“确实。这声音的重音间隔是5秒。”
“5米间距,5秒间隔。”顾寒拍了拍脑门,“这老贼对数字‘5’是有多执着啊。”
顾寒直起身子,准备去拿扳手把这密封盖彻底卸下来。既然是通的,那就得进去看看,哪怕是爬也得爬过去。
就在他手刚碰到扳手柄的时候,那原本平稳低沉的共鸣声突然变了。
“呜——”
声音突然高了半个调,像是有人突然捏住了那个正在打呼噜的人的鼻子。
顾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变了。”他低声说。
大概持续了两秒钟,声音又降了回去。
“呜——”
过了大概五秒钟,声音又高了一下。
顾寒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密封盖。
这不再是单纯的共振了。这是一种信号。
那声音的强度并没有变大,只是频率在波动。每隔五秒钟,它就“抖”一下。
就像是在发报。
“滴……滴……滴……”
虽然听得见的是风声,但在顾寒的脑子里,这已经变成了一串莫斯密码。
他赶紧掏出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5秒间隔,频率偏移,持续2秒。”顾寒一边写一边念叨,“这他妈的哪儿是风声,这分明就是这根管子在说话。”
“它在跟谁说话?”严冬问。
“跟那个红光。”顾寒猛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个遥不可及的井口,“或者是跟那个2004年的锚块。这根管子,这就是个电话线。”
他扔下笔记本,抓起扳手。
“快!”顾寒喊道,“把这盖子打开!这管子正在‘通话’,咱们得听听它到底在说什么!”
扳手卡住螺栓,顾寒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咔哒!”
最后一颗螺栓被拧松了。
就在盖板松动的那一瞬间,那股低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井底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顾寒急促的呼吸声,和那还没来得及散去的余音在耳膜里回荡。
“停了。”陆离在上面喊道,“老大,声音停了!”
顾寒手里抓着那个沉重的密封盖,动作僵在半空。
他知道,他刚才可能切断了一个正在进行的“通话”。
而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是谁,到底有没有听见这一声“挂断”的杂音。
顾寒慢慢把盖板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喷了出来。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这条长长的管道,冷冷地盯着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