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那股子低沉的嗡鸣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说停就停,连个回响都没留下。顾寒手里还扒着那个沉重的密封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就像是个正在偷油喝被当场抓获的老鼠。
“卧槽?”陆离的声音从头顶那个遥远的井口飘下来,带着明显的慌乱,“老大?咋没声了?是不是我刚才呼气太猛给吹灭了?”
“闭嘴。”顾寒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慢慢松开手,让那个密封盖斜靠在管口旁。刚才那声音消失得太干脆了,就像是这根管子里的空气突然被抽干了一样。
“严冬,刚才那动静,你记下节奏了吗?”顾寒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
严冬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记录仪:“记下了。强度波动,非常规律。间隔5秒,持续时间大约0.5秒。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5秒。”顾寒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想到这是密闭空间又给塞了回去,“这就有意思了。”
他翻开那个被翻烂了的小本子,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咱们之前在发电机室B里听到的SE-02,它的那个待机信号,是20秒一个周期,然后每40秒有个相位偏移。对吧?”
“对。”严冬回答,“那是它的呼吸节奏。”
“还有那个第一基座上的灯。”顾寒又翻了一页,“咱们在那边看的时候,那灯的闪烁频率大概是45秒一次慢闪。那是它的心跳。”
顾寒冷笑一声,手指点了点那个黑洞洞的管口。
“但这玩意儿,刚才那是5秒一次。咚……咚……咚……跟打机关枪似的。”
“频率不对。”严冬说道,“说明这根管子里的东西,不听SE-02的指挥。它是一个独立的系统。”
“这就对了。”顾寒拍了拍管壁,“如果这管子是直接连着SE-02的,那它肯定得跟着那个40秒的大节奏走。但这玩意儿有自己的小九九。它不是SE-02的亲儿子,顶多算是个住在隔壁的远房亲戚。”
通讯器里林小雨的声音响了起来:“顾队,如果频率不匹配,那这管子可能通向哪里?按照之前的信号链路,除了SE-02,就只有那几个中继站和驳船了。”
“驳船也不带这么快的。”顾寒摇了摇头,“驳船上的设备是为了处理大信号,它得慢下来。但这管子里的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声音的波形。急促、短促、有力。
“这不像是传输信号。”顾寒眯起眼睛,“这倒像是在泵什么东西。或者是……某种警报器?”
“没有报警音色。”严冬纠正道,“是纯物理的共振。就像有人在拿棍子有节奏地敲管壁,但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顾寒抓住了这个关键词,“有多远?”
严冬算了一下:“根据刚才声音的衰减程度,还有那个余音的长度。这管子至少有40到60米长。”
“60米。”顾寒看了看头顶,“这平台D层离水面也就十几米。这管子要是往下伸60米,那都插进海床里去了。”
他走到井边,仰起头看着那个微弱的井口光圈。
“也就是说,这管子绕过了平台的所有主体结构,直接通向了更深的地方。”顾寒说道,“那个2004年的锚块,就在这片海底下。这管子,会不会就是通向那个锚块区域的?”
“但是锚块是个死节点啊。”陆离在上面喊道,“那不是个废铁吗?”
“废铁上面也会长蘑菇。”顾寒说道,“也许在锚块旁边的泥巴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一个还在‘活着’的东西。”
顾寒重新凑到那个密封盖旁边。既然声音停了,那就说明刚才那个动作——拧开螺栓,惊动了这根管子另一头的东西。
这就像是你正在偷听隔壁两口子吵架,结果你不小心碰动了门把手,那边突然闭嘴了。
“顾队,”林小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这是一个独立系统,那它为什么要在现在发声?之前的警戒记录里没有提到这个频率的低频噪音。”
“问得好。”顾寒用手指在密封盖的边缘摸索着,“也许是因为咱们刚才切断了某些东西?或者是那个红光的出现,激活了这下面的某些东西。”
突然,顾寒的手指停住了。
在密封盖的侧壁上,也就是那个橡胶密封圈和金属法兰盘连接的地方,有一圈黑乎乎的东西。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密封圈老化掉出来的碎屑。但顾寒伸手抠了一下。
手感不对。
那不是橡胶,那是一种很细腻的、稍微有点油性的粉末。
“严冬,给个光。”
严冬把强光手电打过来。
在那束惨白的光线下,那一圈黑色粉末显得格外刺眼。顾寒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点酸腐味的化学气息钻进了鼻孔。
这味道。
顾寒猛地站起身,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临川那个化工厂U26基座的场景。在那个被炸毁的设备底部,他也见过这种黑色的沉淀物。
“妈的。”顾寒低声骂了一句,“这老贼还真是念旧。”
“这是什么?”严冬问。
“这是电解沉淀。”顾寒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刮下来一点粉末,“这是某种特殊的绝缘材料或者是冷却液,在高压电或者强酸环境下长时间分解后留下的。”
他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些黑色的粉末在袋子里微微颤动。
“我在U25的化工厂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顾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沈归舟把那边的‘土特产’也搬过来了。这说明这根管子里的设备,跟当年化工厂里的那些玩意儿,是同一条生产线上的。”
“既然是同一条生产线……”严冬似乎明白了什么,“那这设备的工作模式,是不是也跟化工厂一样?”
“对。”顾寒点了点头,“化工厂里那是干嘛的?那是处理化学废料,或者是提炼某种东西的。这管子通向的地方,可能不是什么简单的信号中继站,而是一个还在运作的‘车间’。”
顾寒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管口,刚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刚才那每5秒一次的波动,根本不是什么信号传输。那是某种机械在工作时的震动。也许是泵机,也许是压缩机。
它一直在那儿默默地工作着,直到顾寒打开了盖子,破坏了它的声学环境,它才停了下来。
“这下面是个活的系统。”顾寒把证物袋封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而且是沈归舟最核心的那部分。他把这东西藏得比SE-02还深,连图纸都没标。”
“老大,”陆离在上面喊道,“咱还下去吗?这管子看着有点细啊,塞进个人估计都得抹油。”
“塞不进人,但这管子能通到那儿。”顾寒指了指管口深处,“咱们顺着这管子走。既然知道了它是独立的,那就说明它有独立的供电,独立的控制。搞不好,这就是绕过SE-02直接控制那些‘鬼船’的后门。”
顾寒重新拿起扳手,但他没有去拧那个密封盖,而是转向了旁边的管壁。那里有一排支架,也许能通过支架的走向判断管子下面的路线。
“严冬,把那个红光的波动数据再调出来。”顾寒说道,“刚才那个5秒的节奏,虽然跟红光的20秒对不上,但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点什么关系。也许是倍数?”
严冬低头看了一眼:“20秒是5秒的4倍。”
“4倍。”顾寒喃喃自语,“也许这管子是那个红光的‘节拍器’。红光闪一下,这管子里就得转四圈。”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黑暗的竖井。
“走吧,先上去。这底下太闷了,而且刚才那声音停得蹊跷。我总觉得它没真停,只是换了种咱们听不见的方式继续转。”
顾寒抓住梯子,往上爬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敞开的管口。
在那黑色的沉淀物旁边,在法兰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指向了管子的深处。
那划痕的方向,跟刚才密封盖上那个指向东北的标记,完全一致。
“两条路。”顾寒低声说道,“一条在天上,那是给SE-02用的。一条在地下,这是给‘车间’用的。沈归舟这老贼,给自己留了两条退路。”
顾寒用力把那颗螺栓重新拧了回去。
“咔哒。”
当螺栓拧紧的那一刻,那股低沉的嗡鸣声并没有再次出现。
这就证实了顾寒的猜想。系统关机了,或者是切断了连接。
“走。”顾寒手脚麻利地往上爬,“咱们得去那个东北方向。不管下面藏着什么车间,既然它跟化工厂用的是同一种原料,那它产出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爬出井口,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陆离正蹲在盖板旁边,手里拿着把螺丝刀在那儿戳那个划痕。
“老大,”陆离抬起头,指着那个划痕,“这痕迹看着……像是某种动物爪子挠出来的?”
顾寒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确实不像是工具留下的,倒像是某种尖锐的指甲,在极度用力或者极度恐慌的时候刮出来的。
“动物?”顾寒冷笑一声,“海底下哪来的这种带爪子的动物?除非是那东西……长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