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马达轰鸣声震得人脑仁疼,但这会儿听在顾寒耳朵里,却比井底下那种死一样的寂静亲切多了。
顾寒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感觉后背上的汗还没干透,被海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把手里那个装着黑色粉末的证物袋晃了晃,像是显摆什么稀罕宝贝一样。
“我说,咱们这又是钻井又是爬管的,就为了捞这撮灰?”陆离把着舵,回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看着跟那抽了二十年的烟油子似的,能分析出个花儿来?”
“这就是‘烟油子’,还是沈归舟这老贼积攒了二十年的‘陈年老痰’。”顾寒骂了一句,从随身的装备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物质成分分析仪。这玩意儿是上次林小雨硬塞给他的,说是能通过光谱分析个大概齐。
他把证物袋贴在分析仪的扫描口上,按下了通话键。
“小雨,接活了。看看这堆黑乎乎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成分。”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紧接着是林小雨略带疲惫但依旧冷静的声音:“数据传过来了。正在比对……顾队,这东西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里面含有外星生物的DNA?”顾寒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
“倒没那么夸张,但这成分确实‘混’得很。”林小雨说道,“这沉淀物不是单一物质,它是个混合体。我在里面找到了两种主要的化学成分。”
顾寒把耳机戴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峰:“别卖关子,直说。”
“第一种成分,”林小雨顿了顿,“与你之前在发电机室B层记录的SE-02备用单元外壳上的防腐蚀涂层高度重合。那种特殊的含氟聚合物,用来抵抗高盐雾环境的。”
顾寒眉毛一挑:“SE-02的涂层?那不是前几年的新东西吗?”
“对,这是新涂层。”林小雨继续说道,“但第二种成分就有意思了。这是一种老式的环氧树脂密封材料,里面混杂着大量的石棉和沥青成分。这种配方,我在龙骨号初代水下基座的接口设计图里见过。那是九十年代的老工艺了。”
“九十年代?”陆离插嘴道,“那我还没出生呢!这老贼九十年代就在这海底铺管子了?”
“这说明什么?”顾寒盯着那个袋子,“这管子是个‘二手房’?”
“不,这说明这管子是个‘混血儿’。”严冬在一旁冷冷地补充,“新涂层和老密封材料混在一起,说明这管子在两个不同的时间节点都被动过手脚。”
顾寒点了点头,脑子里那个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这根管子不是一次性建成的。
二十年前,沈归舟建龙骨号的时候,用那种老式的环氧树脂把管子封死,或者用它来连接那个初代基座。那时候,管子里可能流的是别的东西,或者是单纯作为备用通道。
然后,到了这几年,他又把SE-02的系统接了进来。为了防止新设备被老管子里的环境影响,他刷了一层新的防腐蚀涂层。
“就像是在老房子的墙皮上又刷了一层腻子。”顾寒说道,“但这层腻子没挂住,跟底下的老墙皮混在一起,掉下来了。”
“顾队,注意一下时间线。”林小雨提醒道,“根据沉淀物的老化程度,我判断那种老式环氧树脂的沉积时间要远早于那个新涂层。也就是说,这根管子连接的深层系统,比SE-02要老得多。”
顾寒把那个证物袋拿起来,对着太阳光仔细看了看。
阳光下,那些黑色的粉末显得更加油腻。它们不仅仅是灰尘,那是时间剥落的皮屑。
“这管子通向哪里,我就更感兴趣了。”顾寒说道,“如果是通向那个2004年的锚块,那时间上对不上。九十年代的管子,通向九十年代的老古董。”
“可能是那个‘E-1’计划的延伸。”严冬说道,“那个锚块只是表象,管子下面可能连着更早的实验舱。”
“没错。”顾寒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这根管子就是个活化石。它把沈归舟二十年前干的坏事,和现在正在干的坏事,给物理连接在了一起。”
林小雨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这两种材料的混合比例很特别。不像是自然脱落的,更像是某种剧烈震动或者冲击造成的剥落。也许最近这管子内部发生过什么‘事故’。”
“事故?”顾寒想起了刚才那个突然消失的共振声,“也许咱们刚才听到的那个动静,就是这层皮脱落的声音。”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管道成分=SE-02涂层(新)+初代基座密封料(旧)。结论:管道为多时期混用系统,连接早期深层设备。
“这也太狡猾了。”陆离撇了撇嘴,“把新旧东西混在一起,咱们要是只查一边,肯定得漏掉另一半。”
顾寒没说话,他正盯着那个证物袋的一个角落看。
在那团黑色的油腻粉末中间,似乎夹杂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一点反光很微弱,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珠的折射。但顾寒刚才晃动袋子的时候,那个亮点没有动,它是嵌在粉末里的。
他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地搓了一下,把那团粉末拨开。
一个极小的、不规则的透明薄片露了出来。
大概只有两毫米见方,薄得像蝉翼,半透明,带着一点淡淡的琥珀色。
“这又是啥?”顾寒自言自语,“玻璃?”
“不像。”严冬凑过来,“玻璃的折射率更高。这东西看着像塑料,或者是某种树脂。”
顾寒把袋子举到眼前,眯起眼睛。
在那个薄片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像是印刷上去的数字,但因为太小太模糊,根本看不清。
“小雨,这粉末里还混了个‘异物’。”顾寒说道,“一小块透明薄片。看着像塑料,又像树脂。”
“塑料?”林小雨有点意外,“在那种深海的金属管道里?不应该啊。那种环境下,普通塑料早就老化成粉末了。”
“所以我说是树脂。”顾寒说道,“这种耐高温、耐高压的特种树脂,在工业设备里经常用做垫片或者绝缘层。”
他突然想起在临川那个化工厂里,那种特殊的控制台面板上,也用过类似的琥珀色树脂材料。
“这玩意儿可能不是管道里原本就有的。”顾寒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也许是……有人带进去的。”
“带进去?”陆离吓了一跳,“谁没事带塑料片进管子里玩?”
“那是标记。”顾寒想起了那个划痕,“或者是某种……碎片。就像是咱们之前找到的那个缆线头一样,这是那个‘同行’留下的痕迹。”
顾寒小心翼翼地用镊子,隔着袋子把那个小薄片拨弄到一个单独的角落,把它和那些黑色的沉淀物隔离开来。
“这得带回去好好查查。”顾寒说道,“如果这上面有编号,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合成成分,咱们就能知道除了沈归舟,到底还有谁进过这根管子。”
他把证物袋重新封好,这次是双层封存。
“看来咱们这趟浑水是越蹚越深了。”顾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根管子,连着二十年的两头。这老贼的局,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看着远处那座依旧在海浪中屹立的平台,心里那种不安感又强烈了几分。
那平台下面,到底埋了多少这种“混合”的秘密?
“严冬,准备装备。”顾寒说道,“既然知道了管子是活的,那咱们就得顺着这根藤,摸到底下的那个瓜去。不管那个瓜是烂了的,还是带毒的。”
他拿起那个装着样本的袋子,对着阳光照了照最后一眼。
那个小小的透明薄片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就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林小雨,把那个新涂料的配方再发我一份。”顾寒说道,“我有个感觉,这配方里可能缺了点什么关键的东西。沈归舟这老东西,最近是不是手头紧了?”
通讯器那边愣了一下:“配方确实有几个参数是不完整的,跟标准工业品有偏差。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寒冷笑一声,“他在凑合着用。这管子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咱们只要捅对地方,这整个系统,可能就会像这层涂层一样,哗啦一下,全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