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太阳像是被人一脚踢下了水,只剩下一半还在地平线上赖着不走,把这片海面染得跟那种劣质的橘子汁似的。
顾寒咬着呼吸嘴,把潜水镜往紧了勒了勒。水温这会儿降得厉害,刚入水的时候就像是被无数根小针同时扎在皮肤上。
“陆离,看着点仪表盘。”顾寒的声音在水下通讯器里听着有点发闷,“要是咱们十分钟没动静,你就赶紧把那根带钩子的绳子扔下来,别等咱们漂到外海去喂鱼。”
“得嘞老大,您就放心游吧。”陆离的声音伴着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我这一双眼比雷达还好使,你要是漂远了,我哪怕拿捞网也给你捞回来。”
顾寒没再废话,双腿一夹,身子像条黑鱼一样滑了下去。
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刚才在D层那个垂直井底下,那根管子露出的那一截屁股只是个冰山一角。顾寒要搞清楚,这根管子钻出平台之后,到底去了哪儿。
两人顺着平台的立柱慢慢下潜。
深度8米。
这里已经是海水浑浊区的边缘了。阳光在这里变得很弱,手电筒的光束在水中打出一道道白柱,照亮了满是藤壶和贻贝的基座。
“看到延伸了。”严冬的声音在前响起。
顾寒游过去,顺着严冬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根巨大的混凝土支柱侧面,那根直径十厘米的金属管子像是一条灰色的蟒蛇,从平台的结构缝隙里钻了出来,然后一直向着东北方向的深水区延伸。
管子上裹满了厚厚的海生物,看着跟海底的礁石没什么两样。但顾寒知道,这玩意儿里面流淌的,可能是沈归舟整个系统里最致命的毒液。
“跟上去。”
顾寒打了个手势,两人保持着相对静止的距离,沿着管子游动。
大概游了三十米。
眼前的地形开始有了变化。原本平坦的海床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结构,大概有一米多高,像个立着的汽油桶,或者是某种没发射的鱼雷发射管,半截埋在淤泥里,半截露在外面。
管子就是钻进了这玩意的侧壁,消失不见了。
“是个中继站?”顾寒游近了些,用手里的探照灯扫了扫。
那结构表面也是脏得要命,全是海带和不知名的贝壳。但在管子接入的位置,露出了一小截闪着金属光泽的法兰盘。
严冬凑过去,拿手里的防水工具刮了一下那个法兰盘。
“材质确认。”严冬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像是在念经,“高强度耐腐蚀合金。跟发电机室B里那个SE-02备用单元的主输入端口材质一致。”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对上了。这根管子不是孤立的,它跟那个核心的SE-02是同一套“血管系统”。
“看来这下面真有个大心脏。”顾寒围着那个圆柱形结构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看着是个密封罐,但侧面有一条大概五厘米宽的缝隙。那是年久失修造成的裂口,或者是原本就留的检修口,被锈蚀开了。
顾寒把探照灯凑近那条缝隙。
光束钻进了罐子里面。
里面比外面干净得多。虽然也有一些沉淀物,但能看到内壁是那种光滑的金属面。而在罐子的正下方,连接着另一根更粗的管子,直径得有十五厘米。
那根粗管子一头扎进海床的淤泥里,不知通向何方。
“这是个接头。”顾寒说道,“上面的细管子是静脉,下面的粗管子是动脉。这地方就是个换血站。”
他在水下的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结构位置-平台基座东北30米。功能-信号/流体中继。状态-仍在工作。
严冬突然指了指那个圆柱体的侧面。
“有牌子。”
顾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管子接口的上方,有一块大概巴掌大的金属板,被厚厚的藤壶盖得严严实实。要不是严冬眼尖,刚才直接就略过去了。
顾寒游过去,从大腿外侧的刀鞘里拔出潜水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藤壶刮掉。
“咔嚓”一声。
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掉了下来,激起一片泥沙。
顾寒伸手抹了一把。
那是一块不锈钢的标牌,虽然在海底下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但边缘依然锋利,没有太多腐蚀的痕迹。看来这材质跟那管子一样,都是顶级的货色。
顾寒把标牌上的泥沙清理干净,光束打了上去。
金属表面露出了刻痕。
原本应该是一整行编号,但因为某种尖锐的利器刮擦,中间有好几个数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了开头和结尾。
开头是一个大写的字母:“R”。
结尾隐约能看到“-12”。
“R……12?”顾寒脑子里迅速翻动着之前的记忆。
在D层那个垂直井底下,看到的是“S-30”。
在临川那个化工厂的图纸角落里,标注的是S系列。
这里突然冒出来个R系列。
这就像是你以为自己在读一本名为《S的故事》的书,结果翻到一半,突然掉出来一张写着“R的秘密”的书签。
“R代表什么?”严冬问。
“不知道。”顾寒摇摇头,“但看这格式,跟S-30那种是一个路子。都是一位字母加数字。这说明它们属于同一个爹,但是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领养的?”
顾寒伸手摸了摸那个被刮花的数字。
这刮痕很新,甚至还有点金属卷边。
这就是那个“同行”干的好事。他来过这儿,不仅撬了那个垂直井的盖子,还专门跑这儿来把这个标牌给毁了一半。
“他在隐藏R系列的存在。”顾寒说道,“或者是他在寻找R系列里的某一个特定编号。”
顾寒把标牌上的刻纹用拓印纸拓了下来,塞进防水袋里。
“下面的粗管子通向更深处。”顾寒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如果我没猜错,那个R系列,就是沈归舟真正要藏的东西。S系列可能是幌子,或者是明面上的系统,但这R系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沉淀物里的新涂层和旧密封料。
新涂层是SE-02的,那是S系列。
旧密封料是九十年代的,那是……R系列的?
“这罐子是个混血儿。”顾寒指了指那个接口,“上面连着新的S-30管道,下面连着旧的R系列管道。沈归舟这是想把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给强行接在一起。”
严冬点了点头,指了指手表:“氧气余量还有一半。时间差不多了。”
顾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R字。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个字母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张张开的嘴,正在无声地咆哮。
“先上去。”顾寒说道,“这地方太邪门了。这下面的管子既然是通向海床深处的,那咱们得换个法子才能下去。光靠这一口气,那是送死。”
两人开始上浮。
随着水压减小,顾寒的耳朵里传来“嗡”的一声。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在想那个标牌上的刮痕。那个“同行”既然费劲巴拉地毁掉了标牌上的数字,说明他知道这数字代表着什么。
也就是说,那个“同行”,手里有一张完整的名单。
而沈归舟手里的这张名单,可能也是残缺不全的。
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三个瞎子摸象。沈归舟摸到了鼻子,“同行”摸到了尾巴,而顾寒他们现在才刚刚摸到了这头怪兽的大腿。
水面就在头顶上了。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冲出水面。
“咕噜噜。”
就在他的头顶即将露出水面的一瞬间,他似乎听到那个深不见底的粗管子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那声音顺着海水传导上来,震得他的脚底板发麻。
这下面的“泵”,好像又转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