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海水的颜色变成了那种浑浊的深蓝，像是被人搅浑了的墨汁。
顾寒手里的潜水刀又刮了一下，那块不锈钢标牌上的最后一块顽固藤壶终于掉了下来。随着这层“皮肤”被剥开，标牌上的刻痕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清晰地跳了出来。
不是之前猜测的R-12。
这一刀刮得深，露出了完整的全貌——“R-30”。
“看来是我想多了，那根本不是个2。”顾寒在通讯器里哼了一声，气泡从他嘴边咕噜噜地冒上去，“中间那一横是个划痕，把0给穿起来了。”
严冬游过来，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个刻痕。
“R-30。”严冬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编号体系与临川心理防卫研究所地下的R-01至R-06一致。但在陆地系统中，R系列编号只到了06。”
“这说明什么？”顾寒把那块拓印纸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水袋，“说明咱们在陆地上看到的只是个半成品，或者是实验版。到了这海底下，沈归舟把这系列给扩容了。”
顾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在临川拿到的那份分册。在那本破破烂烂的资料里，R系列节点被标注为“信号中继/实验控制节点”。R-01到R-06分布在那个地下迷宫的各个角落，像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
而这里，在这个离海岸几百公里的海上平台底下，突然冒出来个R-30。
“这老贼是把那个地下系统给搬过来了？”顾寒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圆柱体，“或者是，他在陆地上玩不转了，跑到海上来搞了个2.0版本？”
“R-30是延伸。”严冬指着那个接口，“如果R-01到R-06是根，那这个R-30就是长在海里的歪脖子树。编号逻辑是一样的，但环境变了。”
顾寒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个连接在圆柱体侧面的管子。
“这就对上了。”顾寒说道，“之前咱们说那根管子里的沉淀物有新有旧。新的涂层对应SE-02，那是沈归舟这几年搞的鬼。但这标牌，还有这下面的旧接口，对应的是那个R系列。”
他突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如果这根R系列的管子一直通向海床深处，那是不是意味着，临川地下的那个并未完全完工的“怪物”，其实早就被沈归舟扔进海里，让它复活了？
“严冬，看看这下面的接口。”顾寒指了指圆柱体底部那个更粗的管口，“它埋得有多深？”
严冬游下去，用探照灯扫了扫那个泥沙掩盖的交界处。
“埋入沉积物约20厘米。”严冬比划了一下，“但这只是可见部分。根据声波反射，这下面还有更粗的主管道。这个R-30节点，就像是个三通管，把上面的细管子、下面的主管道，还有那个侧面的接口连在了一起。”
“主管道通向哪儿？”
“东北方向。”严冬回答，“直指那个2004年的锚块区域。”
顾寒冷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信号中继。这是沈归舟给自己留的一条‘脐带’。这根脐带一头连着临川的旧梦，一头连着这海底下还没露面的怪胎。”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R-30，海上中继节点，与临川R系列同源。功能：信号分流/流体混合。
“走吧，氧气不多了。”顾寒看了看手腕上的电脑表，“这东西既然是活的，咱们也不能在这干瞪眼。回去得让小雨好好查查这个R-30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两人开始上浮。
随着水压减小，那股挤压耳膜的感觉逐渐消失。顾寒的脑子里却越来越乱。R-30，SE-02，S-30，还有那个该死的5米间距。这些东西像是一团乱麻，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团麻里有一根主线。
那就是时间。
90年代的基座，2004年的锚块，现在的SE-02。沈归舟这人，是不是对时间有什么执念？非得把他二十年前挖的坑，现在填满？
“哗啦！”
顾寒破水而出，新鲜空气涌进肺部，但他还是觉得有点憋闷。
快艇就在不远处，陆离正趴在船舷上，手里拿着个大号的手电筒往这边照。
“哎哟，我的爷哎！”陆离喊道，“你们可算上来了。这水底下太冷了吧？我都快在船上冻成冰棍了！赶紧上来，我烧了壶热水。”
顾寒游到船边，扒住舷梯，费力地爬了上去。身上的潜水衣沉得像挂了铅块。
“别废话。”顾寒摘下面罩，甩了甩头发，“拿毛巾来。”
严冬随后也爬了上来，动作依旧利索。
顾寒一边擦着身子，一边从防水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拓印纸和数码相机的袋子。
“小雨，”顾寒按下通讯键，“水下照片导过去了。看看那个标牌。”
林小雨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熬了通宵：“收到了。正在处理……R-30？这编号体系确实跟临川的R系列一样。而且……顾队，你看看照片的右下角。”
“右下角？”顾寒拿起相机，调出那张刚刚拍的高清照片。
照片里，那块不锈钢标牌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上面的“R-30”清晰可见。但在标牌的右下角边缘，靠近固定螺栓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区域。
那是被一层极薄的藤壶和钙化物覆盖的地方。
“把这个调亮一点，增加对比度。”顾寒对林小雨说道。
几秒钟后，处理后的照片传了回来。
那层模糊的覆盖物被算法“抹平”了，露出了一行极小的、激光刻蚀的数字。
“2004.03.30”。
顾寒盯着这串数字。
“2004年3月30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严冬：“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个海底锚块的安装日期，是多少？”
严冬翻了一下记录：“2004年3月底。具体日期由于档案磨损，看不清了，只标注了‘3月下旬’。”
“就是这个。”顾寒指着相机屏幕，“就是这个日子。”
顾寒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2004年3月30日。
这个日期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点，它是一个分水岭。
在这一天，沈归舟不仅仅是扔下去了一个锚块。他在海床的泥沙之下，安装了整个R系统的核心节点——R-30。
那个锚块，很可能只是个幌子，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浮标。真正的“东西”，是这个埋在淤泥下面的R-30节点，以及它连接着的那个更深层的主管道。
“这就串起来了。”顾寒把相机往桌上一拍，“临川的R系列是骨架，这个海里的R-30是心脏，而那个SE-02就是现在给它供血的泵机。沈归舟在2004年那天，把这颗心脏给种下去了。”
他看着那个日期，又想起了那个沉淀物里的新涂层。
“可是，为什么是2004年？”顾寒皱着眉头，“那年发生了什么？让他非得在那一天动手？”
林小雨在通讯器里说道：“2004年，临川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全面停工。但在同一年，龙骨号平台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秘密改造。也许……临川项目并没有真正停工，而是‘转场’了。”
“转移到了海里。”顾寒接话道，“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实验设备，打包扔进了海里。这样既不用处理废料，又能神不知鬼鬼不觉地继续搞。”
顾寒拿起那杯陆离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热流顺着喉咙下去，但心里的寒意却散不掉。
“R-30……”顾寒念叨着这个编号，“严冬，把那个临川的R系列分布图拿出来，跟现在的海图叠在一起。我看看R-30跟R-01……它们之间能不能连成一条线。”
严冬立刻在平板上操作起来。
两条红色的线在屏幕上慢慢延伸。一条在陆地，蜿蜒曲折；一条在海里，笔直深远。
虽然隔着几百公里，虽然一个是地下的混凝土管子，一个是海里的金属罐，但在那个拓扑图的逻辑里，它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的铁轨，通向同一个终点。
“这哪是什么转移。”顾寒看着屏幕，“这分明就是‘生根’。陆地上那是苗，海底下这是果。”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看着漆黑的海面。
那束诡异的红光还在远处闪烁，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陆离，收拾装备。”顾寒说道，“咱们不能光在外面看。既然知道了这根管子是活的，还知道它叫R-30，那咱们就得顺着这根藤，摸到那个R-30的‘家’里去。”
“你是说……那个海床下面的主管道？”陆离咽了口唾沫，“老大，那可是泥巴底下啊，咱们又不是蚯蚓。”
“不是咱们下去。”顾寒指了指那个圆柱体结构的方向，“是派个‘蚯蚓’下去。我有办法。”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遥控机器人，那是之前为了查管道特意准备的。
“这玩意儿刚才没用上，现在派上用场了。”顾寒看着那个机器人，“咱们先看看，那个埋在泥巴底下的主管道里，到底流的什么血。”
他把机器人放在甲板上，检查了一下履带和摄像头。
“R-30……”顾寒低声说道，“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要是这里面也是空的，那沈归舟这老贼可就太让我恶心了。”
就在这时，机器人身上的指示灯突然闪了一下红光，然后又灭了。
顾寒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玩意儿刚才明明充满了电。
他看了看远处那束红光，又看了看手里的机器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海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扰所有的电子设备。
“快！”顾寒猛地抬起头，“把备用电源拿出来！这机器人刚才被‘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