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的马达终于熄了火，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重新占据了耳朵。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四周黑得像墨汁，只有远处那盏红灯还在那儿不知疲倦地闪着，跟只鬼火似的。
顾寒身上裹着条毛巾，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死死攥着那台防水相机。屏幕上，那块标牌上的“2004.03.30”在放大模式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就说这老贼没那么简单。”顾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这一天，肯定不是个黄道吉日。”
陆离缩在船舱角落里，手里捧着杯刚泡好的方便面，热气腾腾的，熏得他那副眼镜全是雾。“老大，这日子有啥讲究？2004年3月30日……咱们那时候还在穿开裆裤呢吧？”
“你那时候穿不穿开裆裤我不知道，但那天沈归舟肯定没闲着。”顾寒把相机往严冬面前一推，“记下来。R-30的安装日期，跟那个海底锚块的日期，是同一天。”
严冬正在擦枪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误差范围不超过24小时。这不仅是同一天，甚至可能是同一次任务布设的。”
“对，就是同一次任务。”顾寒站起身，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你们想想，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个E-1号舱的实验终止日期，是哪天？”
严冬想都没想：“2004年3月中旬。档案里记载的是‘项目无限期中止’。”
“3月中旬中止，3月底在海底下冒出来这么个大家伙。”顾寒冷笑一声，“这也太巧了。这就像是陆地上玩不转了，连夜打包搬到了海里。”
他从背包里翻出那本破旧的笔记，翻到关于父亲的那一页。那一页上记录着父亲最后一次出现在E-1号舱的时间：2004年3月12日。
“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天。”顾寒的手指在纸上划过，“12号那天，我爸在那个废墟里。到了30号，这个R-30就被焊死在了海底下。这二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搬运。”林小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伴随着硬盘读写的滋滋声，“顾队，我刚才又扫了一遍那个临川旧设备仓库的清单。这时间点对上了。”
“说说看。”顾寒重新坐下来，盯着那个红光。
“在2004年3月28日，也就是E-1号舱项目正式‘死透’后的半个月，仓库里有一笔特殊的出库记录。”林小雨的语速很快，“物资类型是‘水下线缆’，长度500米。备注栏里写着‘特级加急’，领货人的签名……模糊不清，但那个签名的笔迹，跟沈归舟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有90%的相似度。”
“500米。”顾寒嚼着这个数字，“咱们今天看到的那根管子，从平台基座延伸到R-30，再算上延伸进海床的部分，长度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这就是一个闭环。”顾寒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沈归舟在搞‘拆迁’。E-1号舱虽然炸了，或者说是废弃了，但核心的东西没扔。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那套系统拆了，装进箱子，然后用这500米线缆，在海底下重新给它接上了。”
陆离吸溜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这老贼也是个勤俭持家的好手啊，东西坏了都不舍得扔，还得修修补补又三年。”
“这不是修补，这是‘借尸还魂’。”顾寒眼神阴沉，“临川那个壳子烂了，他就把这套系统的‘魂’给招到了海里。这R-30根本不是什么新节点，它就是当年临川那个实验舱的‘心脏’移植下来的。”
顾寒脑子里像是有两根线突然打了个结。
一边是2004年父亲的消失，一边是2004年海底系统的建立。
“我爸……”顾寒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E-1号舱出现，然后就在那段时间失踪了。接着，这个承载着实验秘密的R-30就被埋进了海底。这两件事，哪怕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有关系。”
严冬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顾寒：“你认为他参与了这次布设？或者……被布设了？”
“都有可能。”顾寒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沈归舟把他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来负责这个‘移植手术’。毕竟这玩意儿太邪门，一般的工程师玩不转。又或者是……这手术失败了，我爸成了某种‘祭品’，被填进了这个系统的某个角落。”
他想起了之前在管道里听到的那个低频的“呼吸声”。那声音太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喘息了。
“还有那个SE-02。”顾寒指着远处的平台，“沈归舟现在搞的这个新系统，为什么要往这根老管子上接？因为他在续命。那个2004年埋下去的系统可能快不行了，或者是能量不够了。他得用2024年的技术，给二十年前那个怪物输血。”
顾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2004.03.12（父亲现身）、2004.03.28（物资出库）、2004.03.30（R-30布设）。
这三个时间点，就像是三颗钉子，把这一段被尘封的历史给死死钉在了一起。
“林小雨，把这三天的记录打包，建个新文件夹。”顾寒说道，“这不仅仅是巧合，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逃跑’。沈归舟在陆地上把事情搞砸了，得有人来收尾。我爸就是那个收尾的人，而这海底下的一切，就是他留下的烂摊子。”
“文件夹命名？”林小雨问。
顾寒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闪烁的红灯，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拓印下来的R-30标牌。
“就叫‘2004·综合布设’。”顾寒咬着牙说道，“这布设的哪是什么线缆啊，这是布了一张要把所有人都困死在里面的网。”
他合上笔记本，感觉那个封面冰冷得像是块墓碑。
“2004年3月28日到30日。”顾寒重复了一遍，“就这三天。这三天里，沈归舟把临川的鬼运到了海上。咱们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海，其实就是当年那个E-1号舱的延伸。”
陆离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把碗一扔：“那咱们现在岂不是在那个鬼屋的地下室里？这得有多晦气啊。”
“晦气点好。”顾寒站起身，走到船尾，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晦气才能招鬼。既然知道了这R-30是沈归舟的心病，那咱们就得把这心病给他治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在管道口捡到的透明薄片，对着微弱的月光又看了一眼。
“如果这R-30是移植过来的，那那个‘同行’毁掉标牌上的编号，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移植的痕迹。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东西的源头在临川。”
顾寒转过身，看着严冬和陆离。
“准备干活。既然知道了这是‘综合布设’，那说明下面肯定不止这一根管子。那个500米的线缆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本体’，肯定还埋在那个R-30下面的泥沙里。”
他指着远处海面上那束红光的方向。
“那是沈归舟给咱们留的灯塔。但他没想到，这灯塔照出来的，不仅是路，还有他当年留下的那一地鸡毛。”
顾寒把相机里的照片删了一张，只留下了那张最清晰的标牌特写。
“2004……二十年了。”顾寒低声自语，“这老贼藏得真深。但只要是你挖的坑，总有一天得自己跳进去。”
他拿起对讲机：“林小雨，查一下那个临川仓库出库单上的‘运输车队’。我想知道，这500米线缆是用什么车运走的，又是通过哪个码头装船的。”
“收到。”林小雨回答，“如果查到车牌号，或许能找到当年的司机。如果那司机还活着的话。”
“活着最好。”顾寒说道，“死了……咱们也能去坟头问问。”
海风吹过，顾寒紧了紧身上的毛巾。
“陆离，别在那儿缩着了。去把那个声呐打开。既然是布设，那就是有规律的。我要看看这片海底下，除了R-30，还有没有R-31，R-32……或者那个专门用来装‘祭品’的R-00。”
他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寻找R-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