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尔掀开马车帘子时,青州城外的风沙正卷过官道。
她是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女子,裹着暗红色缠头,耳垂上挂着的银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后跟着两匹驮满货物的骆驼,皮毛上还沾着戈壁的尘土。
“沈大人。”阿娜尔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咬字清晰,“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沈令仪站在府衙后院的石阶上,目光扫过骆驼背上的木箱。韩拓上前查验,撬开箱盖,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油纸包,隐约能闻到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
“配方呢?”
阿娜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按照约定,这是改良过的黑火药配比,开山炸石,威力比中原常用的方子大三成。”
沈令仪接过羊皮卷,却没有立刻展开。她看着阿娜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要什么价?”
“盐道。”阿娜尔直截了当,“青州往西域的三条官营盐道,我要十年的专营权。”
院子里静了片刻。
沈令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阿娜尔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阿娜尔姑娘,你从疏勒国一路东来,路上应该见过青州现在的样子。”沈令仪将羊皮卷轻轻放在石桌上,“水渠修不成,青州就是死地。盐道?到时候连运盐的牲口都渴死了,你要专营权有什么用?”
阿娜尔抿了抿唇:“那沈大人能给我什么?”
“马家库房里,有十七箱从波斯运来的龙涎香,还有三十罐大食国的玫瑰露。”沈令仪转身朝厢房走去,“跟我来。”
库房门推开时,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
阿娜尔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快步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手指捻起一块暗灰色的香块,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是顶级龙涎香才有的、混合着海水与麝香的复杂气息。
“这些香料在西域,能换同等重量的黄金。”沈令仪靠在门框上,“我用它们换你的火药配方,再加一条——你要留在青州,亲自指导我的工匠调配药量,直到第一段山体成功爆破。”
阿娜尔抚摸着香块,沉默良久。
“沈大人。”她抬起头,“您比传言中更会做生意。”
“契约里再加一条。”沈令仪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书,“技术转让。你要教会我的人全套配比、装填、引爆的工序。作为回报,青州府衙会给你开具通关文牒,今后三年,你商队过境关税减半。”
阿娜尔接过笔,在羊皮契约的末尾签下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
笔刚放下,后院角门传来三声轻叩。
韩拓警觉地按刀,沈令仪却摆了摆手:“自己人。”
门开了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溜进来,是马三。他比以前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进门就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救命!”
沈令仪没让他起来:“说。”
“马家……马家那些逃出去的人,凑钱请了个‘破水师’。”马三声音发颤,“是从于阗国来的,据说会断龙脉的法术。他们要在开工祭典上作法,让河床出血,说那是龙脉被惊动的征兆……”
“什么时候?”
“三日后,辰时。”马三咽了口唾沫,“就在西郊的修渠工地上。顾……顾大人那边,好像也知情。”
沈令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府衙大印的文书,扔到他面前。
马三愣愣地捡起来,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上面的字——良民证。持有者马三,青州府登记在册的合法商户,既往不咎。
“大、大人……”
“我要你回去。”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告诉那些人,你已经探听到府衙确定的第一个爆破点,在乱石岗北侧三里处的鹰嘴崖。三日后祭典,等破水师作完法,你就把这个消息‘悄悄’透露给顾长风。”
马三的手开始发抖:“可、可要是被识破……”
“你有良民证了。”沈令仪蹲下身,与他平视,“事成之后,我许你带着家小离开青州,去江南落户。若你现在转身就走——”她顿了顿,“韩拓。”
韩拓的刀出鞘半寸。
马三猛地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他连滚爬爬地退出去,角门重新合拢。
阿娜尔全程沉默地看着,此时才轻声开口:“沈大人,您这样用他,不怕他真成了双面间谍?”
“怕。”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的灰尘,“所以我在他妻子和儿子住的地方,安排了六个暗哨。他若敢耍花样,最先死的是他的家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阿娜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骨子里恐怕比西域最凶狠的马贼头子还要冷硬。
三日后,西郊工地。
临时搭起的祭台上插满各色幡旗,台中央摆着香案,上面供着猪头三牲。河床已经清理出一段,裸露的泥土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
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修渠是大事,开工前祭拜山神水伯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敢怠慢。
辰时正,锣声响起。
一个穿着五彩法衣、头戴羽毛冠的中年男人登上祭台。他皮肤黝黑,眼眶深陷,手里端着个铜盆,盆中清水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是破水师!”人群里有人低呼。
破水师走到河床边,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将铜盆中的水朝河床泼去——
滋啦!
刺耳的声音炸响,河床表面瞬间冒出浓烈的红烟,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那红色顺着泥土缝隙流淌,真像鲜血一般。
“龙脉出血了!”有人尖叫。
“不能挖啊!挖断了龙脉,青州要遭大难!”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群开始骚动,推搡,几个壮汉趁机往前挤,嘴里喊着:“停下!都停下!这渠不能修!”
顾长风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朝身旁使了个眼色,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悄悄摸向祭台后方——那里堆放着火药和工具。
就在这时,沈令仪走上了祭台。
她今天没穿官袍,只是一身简单的靛蓝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韩拓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木桶。
“让开。”沈令仪的声音不大,却让前排的百姓下意识退后几步。
她走到还在冒红烟的河床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红色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韩拓。”
韩拓抡起木桶,将整桶石灰水泼进红烟最浓处。
嗤——
白烟腾起,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过几息功夫,河床恢复了原本的土黄色,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沈令仪站起身,举起右手。她指尖沾着些红色粉末,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诸位看清楚了。”她抬高声音,“这不是血,是强酸腐蚀铁粉后产生的氧化铁。腥臭味,是因为里面掺了牲畜的血浆。”
她转身走向破水师。
那西域法师脸色发白,想往后退,却被韩拓一把按住肩膀。
沈令仪抓住他的袖口,用力一扯——刺啦,布料撕裂,露出一截中空的竹管,竹管末端连着个小小的皮囊,轻轻一捏,就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袖子里藏机关,铜盆里的水只是幌子。”沈令仪将竹管扔在地上,用脚踩碎,“真正的‘神水’,是提前埋在河床下的酸液罐。你一泼水,罐子破裂,酸液遇到铁粉就冒红烟——西域集市上骗小孩的把戏,也敢拿到青州来装神弄鬼?”
破水师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吼声:“骗子!打死他!”
几个鸡蛋砸过来,正中破水师的脸。
沈令仪抬手制止了骚动:“此人交由府衙依法处置。现在——”她看向远处山体,“开工。”
阿娜尔已经带着工匠在鹰嘴崖下布置好了火药。导火索滋滋燃烧,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
顾长风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阴沉。他安排的人刚才传回消息——爆破点根本不在鹰嘴崖,而是在两里外的另一处山坳。等他们赶过去时,府衙的兵丁已经封锁了那片区域。
轰——!!!
巨响震得地面发颤,山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爆破处。
烟尘缓缓散去。
没有预想中的清泉涌出,反而是一股黑褐色的淤泥从炸开的缺口里流淌出来,黏稠、腥臭,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民工们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是泥?”
“是不是炸错地方了?”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继续挖。”沈令仪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
她走到淤泥边,用铁锹铲起一捧,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淤泥层下面,才是水脉。”她扔掉铁锹,拍了拍手上的泥,“传令,所有工匠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往下挖。”
阿娜尔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您早就知道?”
“马家那些余孽,还有顾长风,他们都以为我要找的是浅层水脉。”沈令仪望着还在汩汩冒出的淤泥,轻声说,“可青州干旱了这么多年,浅层水早就枯了。真正的活水,埋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她转身看向那些茫然的民工,提高声音: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怕。但今天这淤泥流出来,是好事——它证明下面真的有水。只是要拿到那水,我们得比老天爷更顽固,得比这地底下的石头更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现在,谁愿意跟我一起,把这青州的命,从地底下挖出来?”
人群沉默着。
一个老工匠扔下烟袋,抓起铁锹走向淤泥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铁器碰撞声、脚步声、喘息声渐渐连成一片。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开始动起来。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埋头挖泥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他意识到一件事:沈令仪要修的不仅是水渠。
她是在用这淤泥、这石头、这看不见的水,把青州的人心,一点点捏合成铁板一块。
而这块铁板,正在把他这样的人,彻底排除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