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层的铁门轴像是缺了油,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嘎”声。这动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着跟警报没什么两样。
顾寒走在最前面,身上的潜水服还没脱,滴答滴答的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在铁地板上留了一串湿漉漉的印子。严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拓印纸和黑色沉淀物的防水箱,一言不发。
这层楼还是老样子,昏暗,潮湿,空气里那股机油味儿混着海腥味儿,怎么闻怎么让人反胃。
“我说,咱们是不是该把那盖板给盖回去?”陆离走在最后,一边擦头发一边回头,“万一谁路过掉下去了,那咱不就成了谋杀犯了?”
“爱掉不掉。”顾寒没回头,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在距离主井道入口还有七八米的地方,他猛地停住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防水的水下步枪,但在平台上面这玩意儿不太趁手,他又换成了那把常用的手枪。
走廊尽头,主井道那个巨大的入口旁边,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工装,工装的领口有些磨损,甚至有点发白。他手里没拿扳手也没拿管钳,而是捧着一个像是平板电脑似的手持终端,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照在他下巴上,显得有点阴森。
“妈的,谁啊?”陆离差点撞在顾寒背上,探头看了一眼,“这大晚上的站这儿装神弄鬼?”
那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顾寒眯起了眼睛。
借着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防爆灯,他看清了那张脸。
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这种满是油污的地方,也没见乱一根。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就像是看着两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落汤鸡,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顾寒脑子里迅速闪过E-12档案里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年轻了不少,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工地上,笑得很自信。
但那骨相,那种冷淡的眼神,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沈归舟。”顾寒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沈归舟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顾寒身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严冬手里的箱子,最后落在了顾寒腰间的枪上。
他没怕,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
“你比预计的时间早了约4小时。”沈归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就像是某种播音员在念稿子,“韩琳的那条路径还没有完全封住。你们走了一条捷径。”
“韩琳?”顾寒眉头一皱,这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之前在某个名单上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是谁不重要。”沈归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重要的是,你们确实进来了。”
顾寒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水渍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们进不进来,那是我的事。”顾寒盯着沈归舟的手,“倒是沈工,这时候不去你的指挥室里喝咖啡,跑到这D层风口上来吹冷风,是怕别人不知道这下面有鬼?”
沈归舟没理会他的讽刺。他把手里的终端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顾寒。
顾寒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波形图,那是SE-02的信号状态图。那红色的波形线在疯狂跳动,跟之前在B-4控制终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来你也还没下班。”顾寒冷笑一声,“这SE-02跳得这么欢,你是怕它突然死机吧?”
“它不会死机。”沈归舟收回了终端,语气里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它在成长。而且,它刚刚喂食完毕。”
喂食。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到了刚才在水下听到的那个低频震动,还有那个突然消失的声音。
“那是你的‘血’吧。”顾寒往前逼近了一步,“沈归舟,别装了。我们在底下看见你的杰作了。那根管子,还有那个R-30。”
听到“R-30”这三个字,沈归舟的眉毛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依然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似的。
“R-30?”沈归舟摇了摇头,“那只是一个代号。就像你们叫‘顾寒’、‘严冬’一样,只是个名字。”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顾寒打断了他,“你的局布得不错,把二十年前那套搬到了海里,又用SE-02给它续命。可惜啊,沈工,你老了。”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张刚才拓印下来的标牌纸,也没展开,就捏在手里晃了晃。
“你的手脚慢了。2024年铺的新缆线,连到那个2004年的锚块上,差了5米。”
顾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刺探底线的得意。
“5米。这就是你的死穴。不管你怎么算,怎么藏,这5米的误差你是补不上的。所以SE-02才会不稳定,所以那个红光才会一直闪。你把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强行接在一起,还能指望它们能有多默契?”
顾寒死死盯着沈归舟的脸,想从那张冷漠的面具上找出哪怕一丝慌乱。
5米。这是顾寒目前手里最大的筹码。
沈归舟看着顾寒,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过了大概三秒钟,沈归舟突然把那只拿着终端的手抬了起来。
他从工装的内袋里掏出了那个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
“2:34:00。”
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变了。
原本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
鲜红的数字,在那幽蓝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2小时34分00秒。
倒计时正在跳动,每秒都在减少。
“这是什么?”严冬的手已经摸到了枪套上。
沈归舟没回答严冬。他看着顾寒,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怜悯。
“你说我差了5米。”沈归舟说道,语气依旧平淡,“那你觉得,这5米是用来干什么的?”
“为了校准,为了相位同步。”顾寒回答得很干脆。
“校准?”沈归舟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他在这一晚上的第一次笑,看着让人心里发毛,“那是对机器用的。对……别的东西,这5米是‘缓冲’。是生与死之间的那段距离。”
他把终端屏幕再次转向顾寒,让他看清那个倒计时。
“既然你看见了R-30,那你应该再去看看它的背面。”沈归舟说道,“标牌的背面。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沈归舟把终端往怀里一揣,双手插进工装口袋里。
他没再理会顾寒他们,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黑漆漆的主井道入口。
“还有,别碰那根管子。”沈归舟背对着他们丢下最后一句话,“那个倒计时,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它留的时间。它饿了。”
话音刚落,沈归舟的身影就闪进了主井道的阴影里。
顾寒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想拦住他。
“站住!”
但就在他冲到井口的时候,沈归舟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那主井道下面黑得像是个墨水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传来。就好像这个人不是走进了井道,而是直接融化在了黑暗里。
“操!”顾寒骂了一句,对着井口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井道里炸开,震得头顶上的灰尘簌簌直落。子弹打在井壁上,溅起一串火星,然后坠入深渊,半天听不到回响。
没有人,没有声音。
只有井口吹出来的那股带着咸腥味的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
“人呢?”陆离跑过来,探头往下一看,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这井通着地府吗?人咋说没就没了?”
严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井口,脸色很难看:“他是顺着梯子下去的?这么快?”
“不对劲。”顾寒喘着粗气,手里的枪还在冒烟,“他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没有脚印。”
陆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上全是顾寒他们刚才踩出来的泥水印子,乱七八糟的。但在沈归舟站的那块区域,除了他们溅过去的几个水点子,干干净净。
“这老贼……是飘进来的?”陆离瞪大了眼睛。
顾寒猛地想起刚才那个终端上的倒计时。
2小时34分。
还有那句“它饿了”。
“不管是人是鬼,他来这就是为了告诉咱们这事儿。”顾寒转过身,看着D层那条幽深的走廊,“他说R-30的标牌背面有东西。”
他看了看严冬手里的箱子。
“那咱们现在就得回去。”顾寒咬着牙,“这老贼既然敢现身,就说明他不怕咱们知道。甚至……他在等着咱们去挖那个‘真相’。”
“那倒计时怎么办?”严冬问。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距离那个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两个小时。”顾寒说道,“够咱们去海底下把那块破牌子再撬一次了。不过这次……得带上把大号的锤子。”
他看着主井道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感觉刚才沈归舟消失的那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终端屏幕发出的蓝光,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沈归舟……”顾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终于肯出来露面了。但这5米的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走!下水!趁那个老东西还没把那块牌子给毁了!”
陆离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得嘞!这回我带炸药去!我看那牌子还敢不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