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呛得人嗓子发痒。顾寒大步走到刚才沈归舟站过的地方,那是主井道入口的左侧。
地面上依旧干干净净,除了他们几个带进来的泥点子,连个鞋印子都没有。这老贼轻功再好,也不至于能飘在半空吧?
顾寒不信邪,蹲下身子,视线平齐着周围的金属护板。
“手电。”他伸出手。
严冬立刻把强光手电递了过来。光束打在井口边缘那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上,光线沿着钢柱慢慢向上爬。
停在了大概一米六的高度。
那里有一条细线。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这根钢柱本身的划痕或者是氧化掉的纹路。但顾寒伸出手,用指甲盖在那条线上轻轻刮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种熟悉的阻滞感。
划痕很深,而且边缘锐利。
“操。”顾寒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陆离凑过来,探头探脑,“啥玩意儿?”
“这不是第一次见。”顾寒指着那条线,“还记得咱们在B-4控制室那个门把手上看到的划痕吗?还有临川那个变电所地下盖板上的。”
严冬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长度、深度、角度一致。是同一个人留下的标记。”
顾寒站起身,盯着那个黑漆漆的井口。
沈归舟刚才就站在这儿,在这个高度留下了这个记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在告诉他们:这条路,我也走过,而且我已经标记过了。
“那个老狐狸刚才说,让我去看看R-30标牌的背面。”顾寒把手电筒扔回给严冬,“他在耍咱们,还是在给咱们指路?”
“指路。”严冬回答得很快,“如果他要耍咱们,刚才就不会亮那个倒计时。他那个倒计时,是在给咱们施加压力,让咱们没时间去思考,只能顺着他的指挥棒转。”
“妈的,最烦被别人牵着鼻子走。”顾寒咬了咬牙,“但现在看来,咱们除了回头,也没别的招。这老贼既然特意提了背面,那就说明那玩意儿绝对不一般。”
“老大,还下去啊?”陆离一脸的苦相,“这刚上来还没喘口气呢。而且那水底下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的老寒腿都要犯了。”
“你老寒腿个屁,你才二十五。”顾寒瞪了他一眼,“不想下去就在上面看着绳子。严冬,跟我走。再去一趟那个破罐子。”
“得嘞。”严冬二话没说,重新检查了一下潜水装备,“这次带把锤子去,那标牌要是死活抠不下来,就直接砸烂。”
……
再次入水,感觉比刚才更冷了。
也许是心里的作用,也许是太阳彻底落下去的原因。海底下黑得跟墨汁似的,只有手电筒那两道光柱在晃动。
顾寒游得很快,他在跟那个看不见的倒计时赛跑。2小时34分,谁知道那玩意儿归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也许那个SE-02会直接炸了,也许那个平台会像沈归舟说的那样,“饿了”。
半小时不到,两人又回到了那个圆柱形的R-30结构面前。
那块标牌依旧静静地立在那儿,刚才被刮干净的一面正对着他们。
顾寒游过去,从腿上解下那把沉重的扳手。
“既然要看背面,那就得把它卸下来。”
他把手伸进标牌侧面的缝隙里。那里只有两个生锈的螺栓固定着。
“咔嚓。”
第一下,螺栓纹丝不动。
“严冬,搭把手。”
两人合力,一左一右卡住那个螺母。
“一、二,起!”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那个锈死的螺栓被硬生生拧断了。
第二颗也是如法炮制。
顾寒抓住标牌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掰。
标牌松动了。
他像翻书一样,把那块沉甸甸的不锈钢牌子翻了过来。
标牌背面并没有像正面那样长满藤壶,反而是出奇的干净,像是有人刻意把它保护起来,或者是经常有人来清理。
手电筒的光打在背面。
顾寒凑近了看。
上面也是刻字,但刻得更深,更乱,像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刻上去的。
首先是一组坐标。
顾寒脑子里的海图瞬间展开。这组坐标……很眼熟。
他立刻拿出防水写字板,把坐标记了下来。
然后是下面那行字。字迹潦草,透着股绝望劲儿:
“龙骨号的压载舱——不是压载水。压的是这个平台的自毁信号源。”
顾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呼吸嘴里的气泡都差点忘了吐。
压载舱?自毁信号源?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D层发现那个垂直井的时候,结构图上标注的就是“压载水舱”。
那个直径5米的圆形区域,那个就在平台正下方的秘密空间。
沈归舟骗了所有人。他把那个最危险的东西,藏在了那个最不起眼的“水舱”里。而且他还给它起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名字——“压载舱”。
平时那是用来压载水的,用来保持平台平衡的。
但这玩意儿压的不是水,是命。是整个平台的命。
他是在用这个平台的生死,去“压”住那个信号源。
“撤!”
顾寒一把抓住严冬的肩膀,示意立刻上浮。
这地方不能多待了。既然知道这儿是个自毁信号源,那谁知道这周围会不会有什么防潜水的机关,或者更糟的东西……
两人拼命往上划水。
“哗啦!”
再次破水而出,顾寒一把扯掉面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快!快回船上去!”
快艇上的陆离看着两人这副狼狈样,吓了一跳:“咋了老大?碰到鲨鱼了?”
“比鲨鱼还他妈刺激。”顾寒爬上船,连毛巾都顾不上拿,直接扑到平板电脑前。
他调出那个坐标图,把刚才在水下记下来的坐标输进去。
定位光标在海图上闪烁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位置重合。
百分之百的重合。
那个坐标点,就是龙骨号平台D层正下方那个直径5米的垂直井。
“妈的。”顾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就知道那个水舱不对劲。沈归舟在那下面埋了个炸弹!而且不是炸药,是信号源!”
他指着屏幕上的红点:“那个标牌背面写着,那个圆形区域根本不是什么水舱,是存放自毁信号源的地方。这老贼是在拿整个平台当筹码。”
严冬一边拧潜水服的扣子,一边说道:“沈归舟留下的划痕,现在能解释了。他在主井道留标记,是在告诉我们,通往那个‘炸弹’的入口,就在主井道旁边。也就是咱们之前发现那个垂直井盖板的地方。”
“对。”顾寒咬牙切齿,“他刚才那个倒计时,就是在告诉我们,这个信号源快压不住了。一旦信号源失控,或者说一旦那个倒计时归零,这自毁程序可能就会启动。”
“那咱们得赶紧去把它拆了啊!”陆离急了,“这玩意儿要是响了,咱们都得喂鱼!”
“拆?”顾寒冷笑一声,“要是那么好拆,沈归舟还至于费这么大劲把它藏到海底?还留给咱们倒计时?这是给咱们看的死亡通知书。”
他拿起平板电脑,看着刚才那张标牌背面的照片。
照片很清晰,每一个笔画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寒把照片放大,一直放到像素块都出来了,还在盯着那些字看。
突然,在最后那个“源”字的下面,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如果不放大,根本看不见,那就像是刻刀尖不小心划出来的几道乱痕。
顾寒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信号源在垂直井底部以下0.5米处,靠南侧墙面。”
这行字刻得极轻,似乎写这行字的人,生怕被别人发现,但又不得不写下来。
顾寒猛地抬起头。
“底部以下0.5米?”顾寒看向严冬,“咱们刚才在那井底的时候,看到那个深度了吗?”
严冬摇了摇头:“没有。咱们当时只注意到了那个5米深的井底,和那个通往外界的管子。井底是混凝土浇筑的,很平整,没有看到有什么入口或者夹层。”
“那就是被埋起来了。”顾寒说道,“那个0.5米,被封在水泥里了。”
他想起了井底那冰冷坚硬的地面,还有那种踩上去发出的空洞回声。
“龙骨号的压载舱……”顾寒念叨着这几个字,“沈归舟,你真是个天才。你把自毁装置浇筑在水泥里,就像是在冰块里冻住一颗定时炸弹。只要水泥不裂,炸弹就不会动。”
顾寒抓起工具箱,转身就往船舷边走。
“走,回平台。”
“这就回去?”陆离愣了一下,“不先回大本营拿点大锤子?”
“拿什么大锤子?那是水下的混凝土,厚度可能还得几十厘米。”顾寒说道,“咱们得用点巧劲。既然知道它在南侧墙面,那就好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的平台。
“那个沈归舟,他以为给了倒计时就能吓住我?他这是在激将。”
顾寒踩上船舷,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严冬,给林小雨发消息。让她查查2004年那种特种水泥的配方,特别是那种加了磁铁矿粉的重型混凝土。咱们得知道,怎么在不炸了那玩意儿的前提下,把那层‘壳’给敲开。”
“还有,”顾寒补充了一句,“让林小雨准备好破拆工具。这次咱们不是去探险,是去拆弹。”
他看了一眼手表。
倒计时还剩2小时15分。
时间有点紧,但够了。
足够他在沈归舟那个老狐狸面前,把这个所谓的“龙骨”,给拆个稀巴烂。
“陆离,开船!别磨磨唧唧的!要是慢了,我就把你绑在锚链上沉底!”
“得嘞!坐稳了老大!”
马达轰鸣声再次响起,快艇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海浪,直冲那座钢铁巨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