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龙骨垂直井底部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带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儿。顾寒把手电筒卡在头盔上，光束直直地打在南侧墙面上。刚才那一番敲击让他心里有了底，这墙后面是空的。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撬棍，对准刚才找准的那个水泥缝隙，狠狠地插了进去。“咔嚓——”一声脆响，表层的脆化水泥崩落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大概二十厘米见方，是个标准的检修口。顾寒凑过去，手电光往里一照。里面缩着一台小型的电子设备，外壳是那种工业灰的密封箱，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最显眼的是一根粗壮的电缆，从设备底部伸出来，直接钻进了更深处的墙体里，那是通往海底的方向。设备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上面印着一行黑字：“Signal Source / Type-S”（信号源/S型）。“在这儿了。”顾寒低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那个箱子。冰凉，震动。这台设备正在工作。它连接着平台底部的触发线路，就像是连接着这头钢铁巨兽的心脏瓣膜。顾寒没敢贸然断电。这玩意儿看着像是自毁系统的触发端，也或者是接收端。现在这平台就像个装满炸药的火药桶，谁也不知道剪断哪根线会引爆，哪根线又是保命的。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一笔：“信号源位于压载水舱触发线路接入端。状态：待命。位置：垂直井底南侧。”写完，他把那个破开的检修口重新用碎砖堵上，尽量恢复了原状。“此地不宜久留。”顾寒把撬棍插回腰包，抓垂直井壁上的爬梯，开始向上攀爬。这一路爬得并不轻松。金属梯子常年被海风侵蚀，有些地方已经锈得掉了渣，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会打滑。顾寒保持着匀速，一级一级地往上顶。过了D层。这里是动力层，原本应该轰鸣的发电机室此刻死气沉沉，只有风穿过通风井发出的呜呜声。过了C层。通信中继站的门大开着，里面的设备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像是一双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再往上，B层，A层。随着高度的增加，那种压抑感反而越来越重。整个平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活着的设施，更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爬了大概半个小时，顾寒终于看到了头顶那扇开启的舱盖。他钻出舱口，回到了A层的甲板上。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海风呼啸着刮过甲板，卷起一阵阵盐霜。但顾寒注意到，原本漆黑一片的平台顶层，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红光。那光是红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顾寒觉得整个龙骨号在夜色里像是一根被剥了皮的脊骨，透着一股子血腥气。他没在甲板上停留，径直走向平台中央的那座上层建筑。那里有一扇门。和其他舱室的薄铁皮门不同，这扇门是用厚重的合金铸造的，门框周围还焊着加强筋。顾寒伸手推了一下。“吱——”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开了。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放在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这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没别的摆设了。但有一个人。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子后面。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有些花白，身形瘦削，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旧笔记本在看。听到开门声，男人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顾寒的手瞬间摸到了后腰上的枪柄，但他没有拔出来。那个背影……太眼熟了。那种熟悉感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血缘里带来的直觉。男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但这脸更加苍老，大概六十岁上下的年纪。岁月在那张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脸颊上还有几道没愈合好的伤疤，显出一股子沧桑和狠劲。顾卫明。那是他父亲的脸。但这不可能。顾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在龙骨号底层救出的父亲还在休养，而这个男人……他身上透出的那股气质，和那个虽然沉默但依然温厚的父亲完全不同。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是空的。那是一种常年与世隔绝、盯着深渊看久了才会有的空洞和疏离。男人看着顾寒，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寒，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像是两块生铁摩擦般的质感：“你不该进来的。”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慢慢地把它放在桌面上。“这里没有真相，只有地狱。”顾寒盯着他，喉咙有些发干：“你是谁？”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让那盏台灯的光更清楚地照亮了桌面。顾寒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桌面上。那本旧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行已经褪了色的笔迹，是用那种老式的蓝黑墨水写的：“韩琳·临川·1999年3月。”而在笔记本旁边，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边缘泛黄。照片的背景是一栋老式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临川心理卫生活动中心”。在牌子的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韩琳，也就是顾寒记忆中的母亲。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男人。那时候他看着还很年轻，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笑，手自然地搭在韩琳的肩膀上。顾寒感觉脑子里的某根弦“嗡”的一声断了。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了指那个男人，又指了指照片，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你在这里……”顾寒的声音有些抖，“二十年？”那个像极了父亲的男人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眼神里那股空洞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晦暗。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海风撞击船体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过了许久，男人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顾寒说：“我应该把时间交代清楚，然后再做决定。”他说完这句话，慢慢地把手放到了那本写着“韩琳”名字的笔记本上，手指在封面粗糙的纹理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最后一次抚摸某种无法挽回的旧时光。顾寒站在门口，脚像是生了根。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所谓“真相”的悬崖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