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倾覆那声“把时间交代清楚”的话音刚落，空气好像都跟着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耳朵听到的震动，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嘎——吱——”声音不大，但那种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动静，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底狠狠地拧了一把这艘平台的骨架。桌上的台灯光芒猛地晃了一下，光线在墙壁上拉出一道乱舞的影子。顾寒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手撑住了门框。“开始了。”那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惊慌，反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定好的琐事。他站在桌子 和舱壁之间，原本搭在笔记本上的手迅速抬起。顾寒这才发现，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枚黑色的微型存储器，大概两厘米长，外面包着厚厚的一层防水胶，看着像个大号的药丸。男人没给顾寒反应的时间。他一步跨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顾寒只觉得手腕一紧，紧接着那枚冰凉的存储器就被硬塞进了他嘴里。“含住，别吞。”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等你到了地面之后再拿出来。”顾寒嘴里的苦涩味还没散开，一股大力就撞在了他胸口。“出去！”男人吼了一嗓子，双手猛地一推。顾寒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几乎是同时，门内传来了“咔哒”一声脆响。那是内部锁扣落下的声音，死锁。顾寒顾不上胸口被撞的闷痛，冲上去狠狠拍了一把门：“开门！你干什么！”门里没动静。只有那越来越大的金属扭曲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平台的每一根钢筋。顾寒在门口停了五秒。这五秒里，他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上年轻的母亲，还有那个男人最后空洞的眼神。“妈的。”顾寒咬着牙，嘴里的存储器被舌头顶到了腮帮子一边。他没再犹豫，转身沿着走廊向主井道狂奔。才跑了没几步，脚下的钢板突然向右一歪。整个世界都斜了。走廊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墙壁上的消防栓、管路接口，顺着倾斜的角度稀里哗啦地往下滑。“轰隆隆——”从下面D层传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撕裂声，而是沉闷的、巨大的水流轰鸣。那是海水在吞噬。顾寒冲到主井道入口的时候，那股咸腥味已经扑面而来。他探头往下一看。下面原本黑漆漆的井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浑浊的海水正沿着井道疯狂上涌，水位已经漫过了C层，正在向B层逼近。海浪拍打在金属梯子上，激起白色的泡沫。“走不成了。”顾寒看了一眼那已经被水淹没的梯子。想顺着梯子爬上去是不可能了，水流太急，下去就是死。他猛地回头，看向走廊另一侧。北侧辅助甲板。那是唯一的出路。平台倾斜得更厉害了，顾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北侧出口。每跑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走廊里的粉尘被震得漫天飞舞，呛得人睁不开眼。等他冲到北侧辅助甲板的出口时，外面的景象让他心都凉了半截。原本应该在脚下几米处的海面，现在就在眼前。黑色的浪头一下下拍在甲板边缘，飞溅的水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平台正在下沉，并且向东南方向严重倾斜。“没路了。”顾寒看了一眼那根通往水面的软梯。软梯已经被浪卷进水里，缠在钢桩上，像条死蛇。不能犹豫了。顾寒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存储器死死压在舌头底下，紧了紧背包带。他退后一步，猛地助跑，纵身一跃。“扑通！”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头顶。十三度的水温，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一瞬间扎进毛孔。顾寒在水里被激得浑身一抖，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他强忍着那股窒息感，双手划水，拼命往深处潜了五米。头顶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平台上的集装箱、铁柜子顺着倾斜的甲板滑落，砸进海里的声音。顾寒在水里睁开眼。周围一片浑浊，满是细碎的金属屑和油污，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能见度顶多两米，手电光在水里像团雾。他在水里潜行了十几米，突然感觉右腿外侧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顾寒咬牙没停，手脚并用，继续往远处游。他不敢回头，生怕被平台沉没时的漩涡卷进去。直到肺部里的氧气快要耗尽，他才浮出水面。“哗啦——”顾寒破水而出，大口喘息着，把嘴里的咸水吐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确认存储器还在腮帮子边。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龙骨号没了。原本那个庞大的钢铁巨人，此刻只剩下一个倾斜的巨大阴影。顶层甲板上的灯光在水下半米处闪烁，像是一双双濒死的眼睛。最后，连那些光也灭了。海面上只剩下几个漂浮的油桶，还有一些碎木板。没有救生艇。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那座平台上，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海风呼啸着刮过海面，卷起一层层白浪。顾寒漂浮在水里，四周是茫茫无际的黑夜和海浪声。那种孤独感，比海水还要冷。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感觉右臂袖子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外套右臂的袖子被海水浸透后变得僵硬，而在右前臂外侧，一道新划开的口子正渗出淡淡血丝，在海水的冲刷下若隐若现。大概是刚才跳下来时，被哪块翘起的钢板边缘给剌了。顾寒没去管那伤。他的舌头抵着那枚冰凉的金属存储器，那上面泛着一股淡淡的金属腥味，在嘴里怎么也散不去。“没有真相，只有地狱。”那个男人最后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圈。顾寒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在水里的姿势，看向远方。那里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有。但他知道，故事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