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在脸上，咸涩的海水顺着鼻腔往里钻，呛得肺管子生疼。
顾寒仰面漂在水里，四肢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那个该死的平台已经沉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海泥里。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片天像是被人泼了墨，连个星星都吝啬给。
“咕噜噜。”
一个浪头打过来，顾寒下意识地闭紧了嘴，舌头顶着那个被塞进来的硬邦邦的小东西——那枚存储器。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他的命。含住，别吞。那个男人的命令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十分钟。
如果在平时，十分钟也就是抽根烟、发个呆的功夫。但在这只有13度的海里，十分钟就是半条命。热量正顺着皮肤表面疯狂地逃逸，衣服吸饱了水，像是一块沉重的铅皮挂在身上，把人往下拖。
顾寒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变得像灌了铅的木头，想动一下手指头，都得费半天劲。
“妈的……”
他想骂一句，但张开嘴只有一口苦涩的海水。
就在这时候，那种熟悉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了。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开了他的后脑勺，然后顺着神经一路钻到眼珠子里。
“呃……”
顾寒蜷缩了一下身体，偏头痛犯了。
这跟之前在U4那次不太一样。那是因为过度使用那种奇怪的能力，而这次……是因为冷。
极度的低温似乎成了某种催化剂，把他身体里那个不正常的开关给强行打开了。
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蓝色光点。那些光点不是真的光，是视觉神经在受损后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某种过载的信号。
身体在慢慢下沉。
顾寒感觉自己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正在往那个无底的深渊里坠。海没过了耳朵，世界变得沉闷起来。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被海水彻底吞没的那一刻，一种奇怪的感觉突兀地冒了出来。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味道”。
一种带着金属腥味、酥酥麻麻的“电流味”。
在那片漆黑、冰冷、死寂的海水深处，在他的右前方，大概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正在跳动的电场。
那是一种低频率的直流电信号，断断续续，不像是海里那些生物发出的生物电，倒像是……某种老旧的电路板在震动。
船。
顾寒脑子里猛地蹦出这个词。
那是船的动力系统，或者是导航仪发出的微弱电流。
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就像是蝙蝠听见了超声波，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那种被低温强化的感知能力，此刻竟然成了救命的稻草。
“去那边……”
顾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僵硬的双臂。
那团电信号就像是大海里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进。每游一下，那种偏头痛的撕裂感就加重一分，但他停不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五十米。
电信号变强了。
一百米。
那团“电流”有了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大概八米长，木质结构，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热源——柴油机。
没有航行灯，没有探照灯，就像是一个幽灵船，静静地漂在黑夜里。
顾寒拼了最后一口气，游到了船舷边。
那是一艘老旧的小型渔船，船帮上挂着几个黑乎乎的旧轮胎当护舷。船尾有一台单缸柴油机在“突突突”地响着，声音沉闷，隔着厚厚的船板传出来。
顾寒伸手抓住了那个轮胎。
手已经没知觉了，手指僵硬得像是鸡爪子，好不容易才扣住轮胎的缝隙。
“咳……”
他想喊人，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船甲板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顾寒费力地抬起头，借着柴油机排气管喷出的那一瞬间火光，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男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就坐在舱门口，手里也没拿鱼网，也没拿鱼竿，就那么干坐着，像是在等人。
那人似乎早就察觉到了船边的动静，没有任何惊讶，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
顾寒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手背上满是褶子，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只手抓住了顾寒的领子，像是提一只落水狗，猛地往上一提。
“上来。”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顾寒被拽上了甲板，整个人瘫软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男人没说话，转身架起顾寒的一条胳膊，把他拖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里很窄，充斥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柴油混合的味道。男人把顾寒扔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随手关上了舱门。
外面的海浪声小了，只有柴油机那单调的震动声。
顾寒靠在椅背上，那种濒死的窒息感终于缓解了一些。但他知道自己还没脱险。这艘船出现得太诡异了，大半夜的，不开灯，不捕鱼，就在这片刚沉了一个平台的海域转悠？
这是路过吗？鬼才信。
他努力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那个蓝色的光点还在眼角闪烁。
他看向驾驶台的仪表盘。
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老式仪表，有的指针已经断了，有的表盘玻璃都裂了。但在仪表盘的最边上，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卷边了，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借着仪表盘上那盏昏黄的小灯，顾寒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那种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阳台上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
顾寒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栋楼。
那栋楼的楼道口，有一块水泥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那栋楼的三楼左数第二扇窗户，挂着一个风筝。
那是顾寒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有颜色的画面。
而在他父亲顾卫明的那本笔记里，有一条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路线，终点就是这栋楼。
顾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小男孩，那分明就是他自己。那女人……那是他妈。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一艘莫名其妙出现的渔船上？
“这……是哪……”
顾寒张了张嘴，想要问那个开船的男人。
但他没能说完。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那是体温过低后的最后反击。意识正在迅速剥离，身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就在他的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滋……滋……”
那是收音机的声音。
那台男人藏在下面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一个字正腔圆的女播音员的声音，在充满柴油味的驾驶舱里飘荡出来：
“……搜救行动仍在进行中，目前已确认多名遇难人员，暂无生还者报告。请过往船只注意避让……”
生还者？
顾寒想笑。他是生还者吗？还是那个已经沉入海底的“真相”的陪葬品？
他的视线越来越黑，最后定格在仪表盘的那张照片上。
在收音机那冰冷的背景音里，甲板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
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甲板上。
顾寒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嘴里那枚带着铁锈味的存储器，依旧冰冷地顶着他的舌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