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是被柴油机那“突突突”的震动静醒的。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黑漆漆的海水和那个老男人最后把他推出来的眼神。他猛地睁开眼，身子下意识地弹了一下，结果牵动了右臂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嘶——”
这地方不冷，甚至有点闷热。驾驶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那种陈年咸鱼干的味道。身上盖着一件老式的棉大衣，沉甸甸的，里子不知是棉还是什么动物毛，硬邦邦的，但确实暖和。
顾寒动了动手指，还好，僵硬感消退了不少，只是那种被冻透后的酸痛还在骨头缝里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和右小腿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包扎的手法很笨拙，看着像是什么糙汉子干的，打结的地方甚至有点歪，但这纱布却是干净的，带着股碘酒味。
“醒了？”
这声音不是听到的，是看到的。
驾驶舱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逆着光走进来一个人。
顾寒眯起眼，看清了来人。是个老头，看着得有六十五六了，皮肤黑得像是在酱油缸里泡过，一脸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最显眼的是左边脸颊和脖子上，连着一大片烧伤的疤痕，看着像是被火燎过，皮肉都扭曲在一起，把半边嘴角都拽得有些往下耷拉。
老头没张嘴说话，手里拿着块沾着油污的白板笔，还有那种小学生在课堂上用的写字板。
他把写字板往桌上一拍，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叫哑叔。你在我船上。你在海上漂了大概一晚上。”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哑叔。
这名字听着像个外号，但这老头脸上那块疤……太有辨识度了。顾寒猛地想起父亲那本破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老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海岸线·协助人”。
照片里的人年轻不少，但左边脸颊上同样有着那道显眼的烧伤疤，虽然那时候还没这么严重。
“你会写字，不会说话？”顾寒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子。
哑叔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手，意思是嗓子坏了。
顾寒心里那个鼓敲得更响了。1998年的协助人，现在就在这儿救了他？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那支笔，手指有点抖。
“你认识我吗？”顾寒在写字板上写下这几个字。
哑叔没急着回，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到顾寒手里。顾寒接过来，顾不上烫，一口气灌了下去，感觉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才下去点。
哑叔拿起写字板，在那行字的下面，慢吞吞地写了起来。
他写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石头。写完后，他把板子转过来给顾寒看。
“你父亲在1999年告诉我，有一天会有人从海上过来，要我接。”
顾寒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1999年？
那时候他才多大？四五岁？那时候龙骨号这破平台估计都还没立项呢，他爸怎么就能算准二十多年后有人会从那个鬼地方掉下来？
哑叔似乎看出了顾寒的惊讶，他擦了擦板子，继续写道：
“当时他在走廊里——大概是1999年。他说如果未来有人在龙骨号的方向落水，让我把他接走。我等了二十多年。现在是接走了。”
顾寒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走廊？哪个走廊？是临川那个E-1号舱的走廊，还是龙骨号的D层？
他爸那时候显然是在布局。这人不是那种随遇而安的性格，他是那种下棋能算到十步以后的主。二十多年前，他就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条后路，或者说，是给顾寒留了一条后路。
“这老狐狸……”顾寒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他爸狠心，还是骂他算计得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写字板上写下：“去哪？”
哑叔指了指窗外。
顾寒转头看去。外面天已经亮了，海面上泛着白茫茫的雾气。渔船正在破浪前行，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
航向很稳，一直朝着西北方向。
那是龙骨号沉没点的反向，也是陆地。
哑叔拿过笔，写下：“去你父亲让我送你去的地方——西面海岸线约3小时航程。”
西海岸线。
那里是片荒滩，除了几个废弃的渔村和雷达站，什么都没有。但顾寒记得，父亲笔记里画的那条路线，终点似乎就在那附近。
“为什么是那儿？”顾寒刚想写，手顿住了。
问了也白问。哑叔只是个执行人，等了二十多年，就为了完成当年的一个承诺。这承诺里包含了多少血泪，这老头脸上的烧伤疤痕也许就是答案。
顾寒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哑叔。
“谢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哑叔摆了摆手，似乎觉得这没什么。他把写字板挂在墙上，指了指顾寒身上的大衣，让他盖好，然后转身走出了驾驶舱。
门关上了，屋里又剩下柴油机单调的震动声。
顾寒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偏头痛基本上消退了，只剩下脑袋后面还有点隐隐作痛。
他动了动舌头。
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还在嘴里。
顾寒小心翼翼地把它吐出来，接在手里。
那是个黑色的微型存储器，大概两厘米长，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防水密封膜。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这层膜居然一点破损都没有，看着跟新的一样。
“含住，别吞。”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顾寒把这东西攥在手里，感觉手心里全是汗。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是龙骨号的秘密，是沈归舟的罪证，还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他把存储器放进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着。这是目前唯一的战利品，也是唯一能证明他没白跑一趟的东西。
就在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右臂外侧的袖子上蹭到了个东西。
有点硬。
顾寒低头看去。那是他的外套袖子，刚才被包扎的时候被撸上去了。在袖口往上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布料鼓起了一个小包。
他伸手捏了捏。
大概有一厘米长，尖头，硬邦邦的金属质感。
顾寒皱起眉，轻轻撸起袖子。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昨晚跳海时的情景。那时候平台正在倾斜，那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碎片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还有最后那个核心舱室里，那个男人推他出来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划到了他。
但现在伤口已经被包扎了，并没有金属插在肉里的刺痛感。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硬物是嵌在外套布料的纤维里的，并没有接触到皮肤，更没有扎进肉里。
是一块极薄的金属碎片，像是一片刮胡子刀片，被外套的里子给兜住了。
顾寒没有把它掏出来。
手指在那个硬物的位置按了按，确认了它的形状和厚度，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雾气散了一些，远处隐约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像是一条灰色的线横在天边。
“二十多年……”
顾寒喃喃自语。
哑叔在甲板上走动的声音传来，那是那种穿着胶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个等待了二十多年的承诺，终于要在三个小时后到达终点了。
而那块嵌在袖子里的碎片，就像是一个还没爆的雷，静静地贴在他的胳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