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老掉牙的柴油机终于哼了一声,像是咽了气似的彻底停了。船身随着惯性往前冲了一下,然后轻轻磕在了一堆烂木头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在寂静的海湾里听着格外刺耳。
顾寒扶着驾驶台的边缘,探头往外看。这儿是个没人的野码头,大概二十米长,木头桩子大部分都黑了,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蛎子壳。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荒废了有些年头的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比人还高。
哑叔没说话,他熟练地跳下船,腰上挂着缆绳,几步就跨上了那摇摇晃晃的栈桥。他手脚麻利地把船系在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柱子上,然后转过身,冲着顾寒招了招手。
顾寒推门走出去,海风一吹,身上那件湿透的大衣变得更加冰冷沉重。他咬着牙,顺着船舷跳上了码头。
脚底下的木板发出让人心里发慌的“咯吱”声,感觉随时都会塌陷,直接让人掉进黑漆漆的海水里。
哑叔站在码头尽头,指了指西边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又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
“五百米?”顾寒问。
哑叔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写字板和笔,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顾寒。
顾寒接过来,上面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但看得很清楚:“你往前走约500米,有一栋旧灯塔,现在废弃了。里面有床垫和淡水储备,够几天用的。你先在那里待着,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你去哪?”顾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哑叔没解释,他把写字板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跳回了渔船上。他连头都没回,直接钻进了驾驶舱。
“喂!哑叔!”
顾寒喊了一声。
但哑叔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没过几秒钟,船尾又传来了“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那艘破船掉了个头,搅起一股浑浊的浪花,朝着海湾的另一头开走了。
顾寒站在荒凉的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雾气里,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行,这就把我给扔这儿了。”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海风。右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小腿上的划伤也随着走动一阵阵地抽着筋。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这老头既然是父亲当年的旧识,应该不会坑自己。而且这地方看着荒凉,反而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顾寒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那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锋利的叶子刮在湿漉漉的裤腿上,沙沙作响。脚下的泥土很软,那是常年被海水侵蚀形成的盐碱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
大概走了十分钟。
前面的地势开始变高,那种咸湿的海风味儿里多了一股子海鸟粪便的味道。
顾寒停下脚步,抬起头。
在海岸线的一处高地上,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那玩意儿看着就像是一根插在土里的枯手指。大概十米高,外墙的石砖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顶部的灯室早就碎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指着天,像是个被掏空了脑壳的骷髅头。
周围没有围墙,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只有几只海鸥在塔顶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
“就这儿了。”
顾寒紧走两步。
灯塔底部的铁门是虚掩着的,门轴上缠满了锈迹,推开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得那几只海鸥扑棱棱地飞走了。
顾寒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里面是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概也就四米,空荡荡的。墙角的霉味扑鼻而来,但在这种情况下,闻着居然还有点让人安心的感觉。
正如哑叔写的那样,角落里确实有一张旧床垫。虽然弹簧都塌了,上面还铺着几层报纸,但好歹是干爽的。旁边放着个蓝色的塑料大水桶,盖子盖得很严实。
顾寒走过去打开盖子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还算够意思。”
他把水桶盖好,又绕着灯塔转了一圈。螺旋楼梯也是铁做的,但大部分都已经断了,根本上不去。上面那个灯室也就是个摆设。
除了这些,地上还有一层薄灰。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在床垫前面的那块地上,灰尘明显比别处要淡,而且有被扫帚拖过的痕迹。那是最近几天才被人清理出来的。
这地方虽然说是废弃的,但显然有人常来打理。
哑叔?还是另有其人?
顾寒没工夫细想,身体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走到床垫边坐下,把身上那件沉重的大衣脱下来扔在一边。
外面的海浪声在这里听着变得沉闷了许多。
顾寒靠在墙上,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了那枚微型存储器。
这是他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他看着手里这个黑色的小方块。那层防水密封膜已经被他撕掉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接口。很标准的设计,可以直接插在手机的充电口上。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是父亲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还是沈归舟那个疯子的罪证?或者是……那个长得像父亲的“怪物”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
顾寒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但还能亮。
只要把这个插进去,答案就会揭晓。
但他拿着手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偏头痛虽然消退了,但脑子还是有点发胀。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去面对可能颠覆他整个人生认知的真相,是不是太草率了?
而且,刚才上岸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条冰冷的蛇在脊背上爬。
顾寒把存储器轻轻放在了床垫旁边的窗台上。
窗玻璃早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窗框。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个黑色的存储器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眼睛眯着,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外面的海岸线。
左边是荒草丛生的土路,一直通到码头。右边是乱石嶙峋的海滩。
没有船。没有人。连只海鸟都没有。
那艘渔船早就没影了。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浪花在拍打着礁石。
周围静得有点过分了。
顾寒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才关上门重新走回来。
他一屁股坐在床垫上,拿起那个存储器,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做工很精细,外面包着一层半透明的塑料壳,保护着里面的芯片。接口的位置卡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定做的,不是市面上那种随手能买到的货。
“龙骨号的压载舱……自毁信号源……”
顾寒脑子里闪过那个标牌上的字。
如果这个存储器真的是那个“父亲”留下的,那这里面记录的内容,肯定跟那个自毁程序有关。也许,还有怎么终止那个程序的方法。
他再次拿起手机。
这次,他把手指放在了接口边缘。
“妈的,看一眼死不了。”
他咬了咬牙,准备把存储器插进去。
但就在那一瞬间,脑袋里的那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那种熟悉的、酥麻的感觉又顺着头皮窜了上来。
那种感觉很微弱,就像是静电。
顾寒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机,左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
顾寒把存储器握在手心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既然都等了二十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他把存储器重新塞回大衣的内袋,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那面长满霉斑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真相,就在他胸口跳动。但他现在需要让那个该死的偏头痛彻底滚蛋,然后再去面对它。
在这之前,他谁也不信。哪怕是那个救了他的哑叔。
外面的海风吹得窗框呼呼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顾寒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