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里的空气不流通,那股发霉的味道混着海腥味,让人胸口发闷。顾寒靠在墙角,感觉太阳穴那根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那种要把脑袋劈开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麻木,像是喝多了酒第二天早上的那种感觉。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的光亮起,显示时间是下午三点。
外面的阳光正斜着照进窗户,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跳舞。
“来吧。”
顾寒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枚微型存储器。这小玩意儿贴身放着,已经带着体温了。
他找了一圈,从床垫缝里抠出一个不知是哪年留下的老式转接头,插在手机上,然后把存储器怼了进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加载的图标。
转了两圈,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干干净净,只有三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很简单,一串数字:“202312”、“202406”、“202412”。
顾寒的手指悬在那串数字上面,停顿了两秒。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带上那个只有一边耳机有声音的破耳机,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滋……”
一阵电流声过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今天是2023年12月20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铁桶里说话。背景里还有那种老式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在龙骨号底层,位置不变。沈归舟今天来了一趟,送了一套新的密封接口——说是为了海底信号链的维护。”
顾寒听着这声音,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那是父亲的声音,虽然比记忆里苍老了很多,沙哑了很多,但那个语调,那个停顿的习惯,一点都没变。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如果平台出现异常信号,可能是有人在找你。’我没有追问平台可能会有哪种信号。但我记住了这个事实,即你还在找我。我也知道韩琳的临川资料存放点尚未被动用。我还可以等。”
录音戛然而止。
顾寒摘下耳机,感觉嘴里发苦。
2023年12月。那时候他还在满世界找线索,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原来就在那个时候,沈归舟就已经知道有人在查龙骨号了。而那个老贼,居然没把这事告诉顾寒,反而透漏给了被他关在底层的父亲。
这老狐狸,是在拿父亲当诱饵吗?
顾寒咬了咬牙,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202406”。
这一段的开头,背景音里多了一阵低沉的“呼呼”声,像是风声,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喘气。
“今天是2024年6月。有人到了造船厂声学实验室旧址。不是沈归舟的人,是另一个人。”
顾寒心头一跳。
造船厂声学实验室。那是他之前去调查的地方,还在那儿差点被那个“同行”给阴了。
“我在平台的信号系统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接入记录——不是暗夜内部的编码,代码格式我见过。临川的材料清单中有同一种编码格式。那个人可能是在向海上的方向发送位置信号。”
顾寒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原来那时候,他在暗处的一举一动,都被困在龙骨号底层的父亲看在眼里。那个看起来是个死局的平台,竟然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你能在2024年结束前到达临川的那个位置——可能还有机会找到通向龙骨号的入海路径。我不会再录下一段了。如果这段之后没有录音,那就是我无法继续了。”
录音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透着一股子绝望。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父亲已经预感到自己撑不住了吧?但他还在想办法,还在给他留路。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点向最后一个文件。
“202412”。
这最后一段录音的时间,就在两天前。
背景里的那种低频气流声变得特别大,吵得人耳膜疼。
“今天是2024年12月。”
父亲的声音这次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中间隔着长长的喘息声。
“我听到平台底层传来一阵不同于日常的脚步声。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我知道你来了。”
顾寒眼眶突然有点热。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就在那个漆黑的垂直井里,在那个满管子毒液的泵房旁,父亲听着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他来了。这种父子间的默契,哪怕隔着铁壁,隔着深海,也没断。
“我不知道你是谁带来的,但你来了。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快忘记码头的方向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回想临川的事情。”
父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忍受痛苦。
“1999年,韩琳在离开临川之前,把一条关键的线索存放在了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北侧墙面的夹层里。她当时告诉我,如果她回不来,那条线索会等一个能到达临川的人来取。后来她果然没回来。那件东西就被一直留在那里了。”
韩琳。
又是这个名字。
这个像幽灵一样贯穿了整个案件的女人,居然在1999年就留下了后手。
“你到了临川之后,应该去那个北侧墙面里看一看。”
说完这句话,录音没有马上结束。
那里面又传来了十秒钟的空白。
没有说话声,只有那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滋——滋——”,间隔特别均匀,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去抓铁板,又像是船体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的呻吟。
“滴。”
录音结束了。
灯塔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外面的风声还在呼啸。
顾寒摘下耳机,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了,从那个沉没的平台直接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里。
临川心理卫生活动中心。北侧墙面。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址,这是父亲给他的下一张地图。那个龙骨号虽然沉了,沈归舟虽然跑了,但根还在临川。那个1999年的秘密,还埋在那个墙缝里。
“妈的。”
顾寒抹了一把脸,手掌冰冷。
“刚出狼窝,又要入虎穴。”
他从床垫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反倒让他觉得清醒。
那个存储器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三段话。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别管龙骨号了,也别管那个所谓的“零号”了,回临川去。真正的钥匙,在韩琳手里,而韩琳把钥匙留在了那个墙里。
顾寒拔掉转接头,把存储器重新放回内袋,贴着胸口放好。
这东西现在比他的命还金贵。
他走到窗边,想看看哑叔回来了没有。
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卷起白沫。
就在顾寒的视线扫过那条通往码头的土路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大概四百米外的路口,荒草丛中,有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不紧不慢,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那种走路的姿势,那种双手微微下垂的摆动幅度,看着有点眼熟。
不是哑叔。
哑叔走路有点跛,那是常年颠簸落下的毛病。这人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尺子量过一样。
顾寒眯起眼睛,手慢慢地摸向腰间。
空枪套。
他在平台上把子弹打光了,枪也扔了。现在手里除了把潜水刀,连根烧火棍都没有。
那个人影影影绰绰,还在往灯塔这边走。
顾寒盯着那个方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哑叔还没回来,倒是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藏在窗户的阴影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对方手里没拿东西,但这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
灯塔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扇破门“吱呀”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