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影越走越近,大概离着还有五十米的时候,顾寒看清楚了那一瘸一拐的步态。
是哑叔。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顾寒靠回墙角,长出了一口气。这老头走路带着风的动静,早该认出来的。
哑叔推开门,带进一股浓重的海腥味。他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子,袋口扎得死紧,看着沉甸甸的。
进门后,他也没客气,直接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又从怀里摸出那瓶矿泉水,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冷馒头的东西,一起扔到床垫边上。
顾寒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一点。
“谢了。”顾寒说。
哑叔摆摆手,没理会吃的,指了指地上的帆布袋。他蹲下身,解开那根细麻绳,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大号密封袋。
那密封袋的封口处已经有些发黄了,显然有些年头了。
哑叔拿起写字板,唰唰写了两行字,递给顾寒。
“这是你父亲1998年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以后有人从龙骨号方向过来,就给他。”
顾寒接过写字板,看了一眼,又看向那个密封袋。
1998年。
那时候他才几岁?这老头居然替他爸守了二十六年的包裹。
顾寒伸手拿起密封袋。透过有些模糊的塑料膜,能看到里面放着几张纸,还有一个小本子似的东西。
他把密封袋撕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个旧版的身份证件。
顾寒低头一看,愣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很低,还有点噪点。但上面的人,眉眼、鼻梁、甚至下巴的弧度,跟他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九十年代那种深色的夹克,头发稍微长一点,看起来比现在的顾寒要年轻几岁,也更稚嫩一些。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林涛。
“林涛……”顾寒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哪是什么林涛,这分明就是他顾寒。
不对,仔细看,有些细节又不完全一样。顾寒把证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那种神态……就像是有人提前拍了张他长大的照片,然后贴在了这个1998年的证件上。
他爸那时候就预料到了?预料到顾寒会长成这样?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顾寒把身份证放下,拿出了下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
纸张已经脆得跟薯片似的,顾寒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是一张1995年的临川市街区图。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痕迹。
在地图的右上角,也就是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位置,被人用那种红色的铅笔圈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顾寒凑近了看。
圆圈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很潦草:
“北墙·从东往西第7块砖——松动。”
而在那个圆圈和下方的标尺之间,顾寒用尺子量了一下,那个红圈的位置确实有点讲究。它离墙根的间距大概是5厘米,而不是之前在那些结构图里常见的5米。
这个细微的差别,就像是只有真正的工匠才能看懂的暗语。
顾寒摸了摸那个红圈。红铅笔的印迹早就渗进纸里了,那是二十年前画上去的。
除了地图,密封袋里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顾寒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他父亲的笔迹,带着那种特有的锋利勾画。
“如果你拿到了这份文件——说明1999年之后还有人在继续走这条路。临川的北墙里有一条线索。我留了一条退路在那里。等你拿到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落款的时间是:1998年12月。
顾寒的手指在“退路”这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1998年12月。
那时候父亲还没失踪,那时候龙骨号可能还没建好,或者才刚开始动工。但他就已经在布局了。他在临川的那个破活动中心里留了东西,又把通往这个东西的“钥匙”交给了海边的哑叔。
这哪里是退路,这分明是给还没发生的灾难准备的跳板。
“老头子,你到底藏了多少事?”顾寒低声骂了一句。
他把地图和纸条重新叠好,连同那个叫“林涛”的身份证一起,塞回密封袋里。
这时候,哑叔已经在写字板上写下了最后的话。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他把写字板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
“喂。”顾寒叫住他。
哑叔停下脚步,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顾寒问。
哑叔指了指外面的大海,又指了指自己的船。意思很明确:我是打鱼的,我回我的船上去。
“你不跟我一起走?”顾寒又问。
哑叔摇了摇头。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顾寒,指了指那个密封袋。
意思大概是:你的路在陆地上,我的路在海里。咱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哑叔推开门,那股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灯塔。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码头的土路上。
顾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海滩的转弯处。
这老头,跟那个在龙骨号底下出现的“父亲”一样,都是个谜。但他比那个父亲要真实,至少他救了命,还送来了东西。
顾寒关上门,重新坐回床垫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灯塔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他拿起那个密封袋,又把那张“林涛”的身份证抽了出来。
借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他再次仔细端详着这张照片。
刚才只是觉得像,现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那种标准的证件照视角。照片背景是白色的,应该是在某个照相馆拍的。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
顾寒把身份证凑到眼前。
那个眼神里的那种东西,那种倔强,那种不服输的劲儿,跟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顾寒想起来,他之前为了那个“裂镜工作室”的调查,去办过一个假身份。那张假证件上的照片,虽然是用现在的数码照的,但跟这张1998年的老照片比起来,五官的吻合度简直高得吓人。
甚至可以说,这张老照片,就是按照他现在的样子“预测”出来的。
1998年。
那时候顾寒才几岁?还在上幼儿园吧?
他爸怎么能知道他二十六年后会长成什么样?
除非……
顾寒的手指僵住了。
除非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或者说,这个“林涛”的身份,根本就不是随便找的。
这可能是一个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壳”。一个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为顾寒量身定做的“壳”。
顾寒把身份证翻过来,看看背面。
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只有那个发黄的签章。
他把身份证塞进兜里,贴着那个存储器放着。
一个存储器,一张身份证,一张地图。
这就是他在龙骨号拼命换回来的全部家当。
“临川心理卫生活动中心,北侧外墙,第7块砖。”
顾寒闭上眼睛,把这几个字刻在脑子里。
既然父亲说那是退路,那就去看看。这退路到底是通向生门,还是另一个死胡同。
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顾寒抓起那个冷馒头,咬了一口。
硬得像石头,但好歹是粮食。
他一边嚼着馒头,一边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海面。
哑叔的船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把门带上就行。”
顾寒嘴里嚼着馒头,笑了笑。
这门,他是肯定要带上的。但这路,他还得接着往下走。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顾寒站起身,紧了紧大衣的领子。
该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