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暮色，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顾寒坐在那张满是霉味的床垫上，手里捏着两张“身份证”。
左边这张，是他为了混进那个什么“裂镜工作室”，找办假证的花了高价做的“林涛”。那是张崭新的卡片，摸起来滑溜溜的。
右边这张，是哑叔刚从那个密封袋里拿出来的。纸质的，边缘都毛了，颜色泛黄，看着像是从哪个博物馆里偷出来的文物。
名字都叫“林涛”。
但最让顾寒心里发毛的，是照片。
左边那张是现在的他，剃了平头，眼神凶狠。右边那张……虽然穿着二十多年前的老式夹克，虽然头发长了点，虽然黑白照片有点糊，但那眉眼、那鼻梁骨的形状，简直就是他左边这张照片的翻版。
“操。”
顾寒把两张身份证并排放在膝盖上，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事儿要是说是巧合，那简直是把人当傻子耍。他当年随便瞎编个名字不行吗？非得叫“林涛”？而且这办假证的手艺再好，也不能凭空捏造出一张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老照片来。
除非……这个“林涛”的身份，本来就是留给他的。
顾寒摸着那张旧证件，指腹划过上面粗糙的纹路。
1998年。
那时候他还在上幼儿园，连自己以后长圆了还是长扁了都不知道。他爸就已经在这儿把“林涛”这个壳给造好了，甚至连他二十多年后的长相都算准了。
这老头，不是一般的阴险，他是真的把顾寒这辈子都给算计进去了。
“裂镜工作室……”顾寒低声自语，“原来那个所谓的地下组织，也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把两张身份证收起来，新的扔了，旧的贴身放好。这张泛黄的纸片，现在比他以前拿过的任何证件都管用。这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父亲”，给他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留的一张入场券。
顾寒拿起那张旧地图，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再次盯着那个红圈看。
“临川心理卫生活动中心。北墙。从东往西第7块砖。”
他在脑子里把父亲录音里的声音重新过了一遍。
“那件东西就被一直留在那里了。”
地图上的红圈位置，和录音里说的位置，严丝合缝。
顾寒拿出那个破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1998年，老爸在哑叔这儿留了‘林涛’的身份，也就是给了我一张进入临川的门票。”
“1999年，韩琳在临川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北墙里藏了线索。”
“2024年，我在龙骨号拿到了这个坐标。”
顾寒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从1998年一直拉到2024年。
“这哪是什么线索链啊，这分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韩琳把东西藏好了，老爸把去拿东西的证件做好了，然后那个‘零号’把我知道这事的钥匙塞进了我的嘴里。”
一环扣一环，少了一环，这戏都演不下去。
“行，既然你们把路都铺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去看看，都对不起这二十多年的布局。”
顾寒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灯塔里没什么可拿的，除了那个空水桶和烂床垫。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地图、存储器和笔记本都揣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圆形的房间。
这里曾经是哑叔守了二十多年的哨所，现在成了他重获自由的起点。
“哑叔，谢了。”
顾寒推开门，走了出去。
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人脸皮发紧。外面的天色已经成了深蓝色，太阳彻底落山了。
他沿着那条土路往西走。
脚下的泥土有些软，但走起来比海里的浮力要踏实得多。大概走了两公里，那条荒草丛生的土路终于连上了一条水泥路。
路边立着一块孤零零的公交站牌，上面贴满了治疗性病的小广告，看着都让人替站牌害臓。
顾寒走过去，借着路灯光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图。
这是一趟城乡公交，终点站是临川市下辖的一个县城，从那里可以转长途汽车去临川市区。
末班车的时间是18:30。
顾寒抬起手腕，那块防水表的指针刚好跳到18:15。
“赶上了。”
他靠在站牌柱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软的烟。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吸了一口，满嘴的苦涩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远处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灯昏黄，照得前面的灰尘乱飞。
车停在面前，“嘶”的一声，气压门打开。
司机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吐了个烟圈：“去县城？”
“去。”顾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投币五块，扫码也行。”
顾寒摸了摸口袋。手机屏幕裂了，估计扫码扫不上。他在湿漉漉的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扔进了投币箱。
“后面找个地儿坐吧，别把水滴我地板上。”司机嘟囔了一句，一脚油门，车子又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顾寒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拎着编织袋的农民在打瞌睡。
车子颠簸着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岸线，那个矗立在海边的废弃灯塔，还有那个沉没在海底的龙骨号，都被甩在了身后。
顾寒转头看向窗外。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拉出一道道流光。
他没觉得轻松，反倒觉得胸口更闷了。
刚离开那个狼窝，又要回临川那个更大的火坑里去了。
顾寒把那张旧地图拿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最后一次确认那个红圈的位置。
北墙，第7块砖。
这不仅仅是一个位置，这是那个叫韩琳的女人，在二十多年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是父亲给他的第一道指令。
就在他准备收起地图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那种震动在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把顾寒吓了一跳。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地新闻客户端的标题红得刺眼：
“【突发】暗夜组织近期在本市部分区域活动增加，已有数家机构收到该组织的‘合作’邀请，警方已介入调查。”
顾寒盯着那行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暗夜。
那个像影子一样笼罩在所有事情背后的组织。
他刚从龙骨号逃出来，那个组织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就浮出了水面。
他爸用“林涛”这个名字给他铺的路，恐怕早就被暗夜给盯上了。或者说，这条路本身就是跟暗夜纠缠在一起的？
顾寒没点开新闻看详情。
他大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下去。
车厢里依旧晃晃悠悠，那个谢顶司机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顾寒把地图折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
“想找我玩是吧？”
他闭上眼，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感受着那种震动顺着骨头传导到脑子里。
“那就临川见。”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个存储器冰凉的金属外壳。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