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南这地界儿,就像是被城市进化论给抛弃的私生子,到处都是烂尾楼和野草。那座旧面粉厂就在一片荒地的正中间,四层楼高的红砖房,墙皮脱落得跟癞痢头似的,窗户玻璃早碎没了,剩下黑洞洞的框子盯着外头。
顾寒站在北墙根底下,看了看表。
下午六点整。
天色已经开始擦黑,那轮落日吊在远处工地的塔吊后面,看着跟个咸鸭蛋黄似的。
“这地儿,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他嘟囔了一句,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脖子上的冷风。这面粉厂废弃得肯定不止十五年,连门口那两根水泥柱子上贴的“办证”广告都褪色褪得只剩白印儿了。
顾寒按照那张蓝笔地图的指引,绕到了北墙。
那里有一扇大铁门,大概两米宽,两米五高,看着挺气派,其实锈得厉害,底下那一圈都变成了红褐色的粉末。
门锁是个老式的铜挂锁,只有大拇指那么大,锁梁上长满了绿毛。
顾寒从兜里摸出那把从墙洞里抠出来的铜钥匙。
这钥匙沉甸甸的,齿痕很深,看着就不像是开门锁的,倒像是开金库的。
“希望能开吧,不然我这脸就丢大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阻力很大,那种生涩的金属摩擦感顺着手指传上来。顾寒手上加了点劲,慢慢往里拧。
“咔嗒。”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开了。
那把看似坚不可摧的老锁,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开了。
顾寒拔掉锁,把锁梁挂在扣上没合死。双手抓住铁门上的把手,用力往里一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长鸣,在空旷的荒地里传出老远。
门开了。
顾寒原本以为门后会是满地的老鼠屎或者发霉的面粉,结果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并没有那种腐烂的潮气。
门后是个短廊,大概三米长,尽头就是黑洞洞的地下。
顾寒掏出强光手电,往里照了照。
是一段向下的混凝土台阶。
这台阶修得挺讲究,两边还有扶手,虽然现在全是灰。台阶向下延伸了大概四米,到底之后,是一条更窄的路。
“这韩琳,居然在废弃面粉厂底下修了条地铁?”
顾寒关掉手电,贴着墙根听了听。没什么动静,只有风灌进通道里的呜呜声。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
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一半的时候,顾寒突然停住了。
手电光束打在前面的灰尘上。
那是一串脚印。
很新,边缘很清晰,虽然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灰,但明显不是几十年前留下的。
脚印的方向是往里走的,也就是往通道深处走的。没有出来的脚印。
顾寒蹲下身,比划了一下。
这脚印的大小,还有那种脚掌重量的分布感……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在E-1号舱那几次看到的脚印,还有在龙骨号平台上那个奇怪的“父亲”留下的痕迹。
尺码一样。
步幅也差不多。
“有人来过。”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这人还是“进去”了。如果没出来,那他还在通道里?或者说,这通道的另一头能出去?
他握紧了手里的多功能刀,继续往下走,到了台阶底部。
这里是通道的入口,大概一米二宽,两米高,直挺挺地往西南方向延伸。
顾寒用手电照了照右侧墙壁。
在那灰扑扑的水泥面上,刻着一行字。
“1999.3.12”
日期下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扭曲的蛇,又像是个断裂的圆环。
顾寒记得很清楚,这个符号他在韩琳的信件上见过,在那个钟楼铜牌的背面也见过。这是韩琳的“签名”。
“看来路没找错。”
他又用手电照了照通道深处。
那条路笔直地通向黑暗深处,空气里没有水汽,干燥得很,说明这通道一直有人维护,或者通风系统还在转。
按照地图上的比例,这方向直指造船厂的东南角。要是走过去,大概得四五个小时。
顾寒站在入口处,没急着往里钻。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点不对劲。
刚才那个脚印是进来的。如果那个人也是去造船厂的,那他早就该到了。如果他还没出来,那通道里现在可能就有东西等着他。
顾寒犹豫了大概三十秒。
他做了个决定。
往后退。
他不打算现在就钻进这个黑窟窿里。天都黑了,在这种不熟悉的地形里夜行,那是嫌命长。
他转身顺着台阶往上走,退回到那扇铁门旁边。
但他没关门,只是轻轻把虚掩的门推得更开了一点,留着个缝,万一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跑起来也方便。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手电光束无意间扫过了台阶底部的地面。
就在通道入口和台阶连接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小撮碎土。
颜色不对。
周围都是灰白色的水泥地,或者是那种干裂的黄土。但这撮碎土,是深褐色的。
顾寒走回去,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
湿气很重,粘在指尖上,带着股咸味。
这土他见过。
就在龙骨号那个沉没点附近的海岸线上,全是这种深褐色的含盐重土。
还有造船厂那边,因为常年受海风侵蚀,也是这种土。
但这里是临川城南,离海边几十公里,全是黄土和建筑垃圾,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海边的深色泥土。
除非……
这泥是沾在谁的鞋底上,一路带过来的。
顾寒盯着那撮泥,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有人走过这条路。
而且是从造船厂那边,顺着这条通道,一路走到了临川。
泥还是湿的,说明这个人最近刚来过。
甚至可能就在他刚才撬那块红砖的时候,这个人正躲在暗处看着他。
顾寒猛地站起来,关掉了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他贴着铁门站住,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外面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无数双脚在走动。
那辆停在心理中心对面的灰色轿车……
顾寒脑子里那个拼图突然完整了。
原来路早就通了。那条所谓的“地下通道”,早就有人用过了。韩琳留下的路,早就变成了别人跑高速公路。
“妈的。”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多功能刀,身体紧绷得像张弓。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扇铁门给推上了。
“咔嗒。”
但他没上锁,只是轻轻挂上了扣。
然后,他猫着腰,像只老鼠一样,顺着面粉厂的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