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那辆灰色轿车就像只趴在暗处的毒蜘蛛,顾寒蹲在面粉厂的墙根底下权衡了大概五分钟。
进,还是退?
退是退了,但退到哪去?满大街都是暗夜的眼线,那个叫“林涛”的身份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一世。进,这黑漆漆的通道里不知深浅,但好歹是条单行道,有人用过的路,总比在大街上裸奔强。
“妈的,赌一把。”
顾寒咬了咬牙,又折返回了那扇铁门前。他没敢开手电,摸着黑溜了进去,把门虚掩上。
这通道里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那稍微有点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倒是干燥,没有那种下水道的腐臭味,反而带着一股子陈年水泥灰的味道。
顾寒顺着墙根走,右手一直虚扶着墙壁。他的多功能刀别在腰带上,随时能抽出来。
走了大概有两个小时。
这路直得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尺子在地上画的一条线。两边的墙壁一模一样,连个裂缝都没有,只能靠脚下的步数来估算距离。
就在顾寒觉得这路能一直通到地心的时候,指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不是粗糙的水泥面,而是一道刻痕。
顾寒停下脚步,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上火。
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右手边大概一巴掌大的区域。
在那灰扑扑的墙壁上,大概离地一米五高的地方,刻着一个数字。
“5”。
刻痕很深,像是用锥子硬生生扎进去的,边缘都有点翻卷了。
“这是什么?考勤打卡?”
顾寒皱了皱眉,把火灭了,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五百米左右,他又停住了。
打火机再次亮起。
还是右手边,还是那个高度。
“5”。
顾寒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火苗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有点意思。”
他没灭火,这次加快了脚步,一边数着步子一边往前赶。
又是五百米。
当第三个“5”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顾寒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归舟这老小子,是有多喜欢‘5’这个数字啊。”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破笔记本,借着打火机的光,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通道内壁有三处编号‘5’,间隔约500米。该编号系统与龙骨号平台结构图中的5米标注属于同一编号体系——但此处为500米间距。比例放大了一百倍。”
沈归舟这人,顾寒虽然没正面交过手,但从那个E-1号舱和龙骨号的设计就能看出来,这人有强迫症,而且是个喜欢把数字玩出花的主。
在平台上,5米是一个间距,那是用来划分危险区和安全区的。在这儿,500米一个标记,难道是用来划分……路程?
“或者是某种路标,告诉走在这条黑道上的人,‘嘿,你没走丢,前面还是路’。”
顾寒收起本子,灭了火。
过了第三个“5”之后又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的通道突然出现了一个拐弯。
顾寒贴着墙角探出头看了一眼。
大概三十度的左转。
他掏出袖珍指南针看了一眼。原本朝西南的方向,转弯之后变成了朝东南。
东南。
那个方向,正是造船厂的位置。
顾寒心里那种踏实感稍微强了一点。只要方向对,哪怕是爬,也能爬过去。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时候,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风声里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
“嗡……嗡……”
声音很轻,很低沉,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忽略。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什么大型设备在低速运转,或者是那种老式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回声在通道里荡来荡去,听不出具体的距离,但能感觉出来是在前面。
顾寒站在原地没动,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节奏很稳。
“嗡……嗡……”
间隔都一样,没有变化。
“活的。”
顾寒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地下通道在第三处标记后约200米处转向东南。通道前方存在一处开放空间,空间内有持续的低频声音,可能为通风或设备运转。”
既然有设备运转,那就说明有人,或者至少这地方还没彻底废。
他把笔记本揣好,手里的刀握紧了点。
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大概走了一百米,前面的通道空间突然变大了。
手电光束打过去,原本狭窄的水泥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反光的地带。
顾寒往前凑了凑,看清了前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扩大的空间,大概四米宽,三米深。
墙壁上贴满了白瓷砖。
那种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瓷砖,虽然有些已经裂了,上面也满是污渍,但顾寒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种瓷砖,这种贴法。
跟造船厂那个废弃的声学实验室旧址,一模一样。
“声学实验室……怎么连到这儿来了?”
顾寒走到那面瓷砖墙前。瓷砖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
在这个空间的南侧墙壁上,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顾寒照了照门锁。
那种熟悉的老式铜挂锁。
他又从兜里摸出那把在面粉厂用过的铜钥匙。
这锁跟面粉厂那把就像是亲兄弟,看着都能通用。
顾寒没急着开锁,他的手电光束往上移了移,照在了门上方的一块铭牌上。
铭牌是金属的,上面刻着几行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声学实验室·备用入口·1998年。”
1998年。
又是这个年份。
韩琳藏东西是1999年,沈归舟修这地方是1998年。这两人,还有那个消失的父亲,在那一两年里到底在临川搞什么鬼?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把钥匙插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门的底部。
那扇金属门没有完全贴合地面,大概留了有三毫米的缝隙。
在那条黑漆漆的缝隙里,透出来一丝光。
不是惨白的冷光,也不是刺眼的白光。
那是暖黄色的,带着点温度的光。
就像是……里面有人点了一盏老式的台灯,或者是那种昏黄的壁灯。
顾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钥匙尖距离锁孔只有一厘米。
如果那设备运转的声音是活的,那这透出来的光,更是活的。
有人在里面。
而且看这光的亮度,这人就在门后边。
顾寒慢慢缩回手,没敢把钥匙插进去。要是这时候锁眼里发出“咔嗒”一声,门里的人绝对能听见。
他把耳朵贴到了门缝上。
除了那嗡嗡的低频声,门里面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哗啦……”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就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顾寒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