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坐标清晨七点的临川，天色还是那种灰蒙蒙的白。空气里带着冬晨特有的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了口冰碴子。顾寒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站在了临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大门外。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三层老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不少，露着里面的水泥墙面，像是一块块伤疤。急诊科在主楼的东侧，门口停着两辆担架车，轮子上沾着干涸的泥点。顾寒没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目光像雷达一样把门口扫了一遍。“滴滴——”一辆救护车从后面绕过来，警笛声压得很低。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推着担架冲进大厅，那阵仗势把旁边几个早起挂号的老太太吓得直往后躲。顾寒趁着这阵乱劲儿，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入口左侧。那里有一排那种老式的长木椅，漆皮都裂开了，露着里面的红木纹。顾寒装作系鞋带，蹲下身去。就在那张长椅的下面，阴影最重的地方，有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背包正静静地躺在墙角。背包的肩带上有一道明显的磨损痕迹，那是之前在管道里爬行时磨破的。顾寒心里一动，伸手把背包拽了出来。很沉。他四下看了一眼，确信没人在意这边，便迅速拉开了主拉链。包里东西很整齐。一台早已关机的老式手机，一个深褐色的长款钱包，一本封皮有些卷边的笔记本，还有半瓶喝剩的水。顾寒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纸张有些受潮，软塌塌的。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上面的字迹很清秀，笔锋却带着股子韧劲，顾寒认得这字——那是林小雨的习惯。“12月16日·坐标发送。”这行字后面划了一个破折号，然后就没有了下文。笔迹很连贯，没有颤抖或是断裂的痕迹，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心态很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留下的。“主动留下的。”顾寒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包里。拉链拉好，“滋拉”一声轻响。顾寒把背包重新放回长椅显眼的位置，甚至还稍微往里推了推，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路过的人顺手牵羊。做完这些，他才起身走进了急诊大厅。大厅里充斥着一股子来苏水味儿，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汗味，闻着让人脑仁疼。顾寒径直走到那个圆形的值班台前。里面的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眼圈有点黑，看着像是熬了个大夜。“你好。”顾寒敲了敲台面，语气放得很平缓，听着像是个焦急的家属，“打听个事儿。”护士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怎么了？挂号去那边窗口。”“我不挂号。”顾寒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或者晚上，有没有送来一个女的？大概这么高，瘦瘦的，没带证件。”他说着，比划了一下林小雨的身高体型。护士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翻着眼前的记录本：“没带证件的？这几天送来的无主病人倒是不少，你到底找谁啊？”“就昨晚那一批。”顾寒盯着她的眼睛，“家里人走丢了，听说往这边来了。”护士叹了口气，手指在一堆单子里翻找着。“噢，有一个。”她抽出一张单子看了看，“昨晚十点多送来的，是个路人报警送来的，说是昏迷在路边。身上确实没证件，衣服也是那种普通的运动服。”顾寒心里咯噔一下：“人在哪？”“本来在留观室，情况有点怪。”护士合上本子，指了指后面的走廊，“说是昏迷，但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医生说是‘原因不明嗜睡’。两小时前刚转到住院部一楼观察室去了。”“观察室在哪？”“出门左拐，那栋小白楼，108房间。”“谢了。”顾寒连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往大厅外面走。穿过一条连廊，顾寒找到了那栋所谓的“小白楼”。这地方看着更旧，墙皮都发黄了。一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护工推着车走来走去。顾寒找到108房间。门关着，上面嵌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观察窗。他没直接推门，而是凑到玻璃窗前，眯着眼睛往里看。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面部朝着窗户这边，正对着顾寒。那张脸虽然有些苍白，但顾寒一眼就认了出来——林小雨。她闭着眼，呼吸看起来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里。顾寒看了看床头那个挂着的病历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女性·约25岁·原因不明嗜睡。”“嗜睡？”顾寒眉头皱了起来。他退后半步，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那里有一排观察椅，坐着一两个正在打盹的病人家属。顾寒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那个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没急着进去。林小雨的包在外面，人却在这里，而且是这种诡异的“嗜睡”状态。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有十分钟。就在顾寒盯着那个门把手发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他突然看到病床上的林小雨动了一下。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洞地对着天花板，大概维持了十秒钟左右，又慢慢地合上了。就像是那种无意识的睡眠运动。顾寒的视线顺着她的病床往下移。这一移，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在那张病床的底部，紧挨着床沿的位置，有一根灰色的线缆从墙壁的插座上延伸出来。这根线不是那种常见的白色或是透明的医用管路，它的外皮是那种暗淡的灰色，看着有些粗糙。更奇怪的是，这根线没有连接上面的输液泵或者监护仪，而是顺着床脚的外侧边缘，弯弯曲曲地绕到了病床的底部。顾寒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试图看清那线缆的尽头。在病床底部的侧面阴影里，隐约可以看到那个灰色的线缆连接着一个黑色的盒子。那盒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上面没有任何医院的标识，反而像是个某种私接的设备。顾寒的手指慢慢扣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医院的治疗设备不用这种线。”他心里那个警铃瞬间就炸响了。这哪里是什么观察室，这分明就是个陷阱。顾寒站起身，并没有往门口走，而是退后两步，退到了走廊的转角处。他得搞清楚那根线连着的到底是什么，以及，发那条坐标短信的人，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