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里的空气总带着股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早晨刚拖完地的潮气，往鼻子里钻。
顾寒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手里拎着个刚在小卖部买的保温杯，装作探病的家属，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夹着病历夹匆匆走过，旁边还有推着换药车的护士，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坐标还在屏幕上闪着，红点定位精准地指向这条走廊的尽头——108观察室。
顾寒没急着过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靠在扶手上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两口就掐灭在垃圾桶上。他得等查房医生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波穿白大褂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一个病房出来，又进了另一个病房，喧闹声渐渐远了。
他掸了掸衣角，重新走回走廊。此时差不多八点半，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地板砖照得惨白。
108观察室的门虚掩着。
顾寒站在门口，并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侧过身子，贴着墙边那块“综合宣教栏”的玻璃，眼角余光往里扫了一眼。里面安静得很，没看见家属，也没看见陪护的护工，只有靠窗那张病床上躺着个人。
没人。
他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门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年轻女人，脸上扣着个氧气面罩，闭着眼，脸色白得像张纸。床头柜上堆着几盒没开封的营养液，还有个苹果，孤零零地在那儿滚来滚去。
顾寒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挂在床头的那个硬壳病历夹上。他伸手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姓名：林小雨。”
这名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接下来的几行字让他皱起了眉。
“特殊情况入院：不配合问诊、无身份证件、无家属联系方式。”
“处理意见：转住院部观察。生命体征监测，血糖及心电图正常。”
底下的记录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没身份证，没家属。”顾寒心里默念了一遍，这跟那晚在面粉厂见到的情形倒是挺般配，全是谜。
他合上病历，目光转向了那个正在嗡嗡作响的输液泵。
透明的输液管里，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很稳。顾寒绕到病床的另一侧，装作帮病人整理被角，身子却挡住了门口视线的一侧。他低头仔细打量那个输液泵。
这玩意儿看着是个普通的牌子，屏幕上亮着绿灯，显示滴速每分钟60滴。
“挺正常啊。”他嘟囔了一句，伸手在输液泵的外壳上摸了一把。
这一摸，手感不对。
输液泵背面的电源线位置，有个凸起。
顾寒眉头一皱，把输液泵稍微往外挪了一点，侧过身子往缝隙里看。这一看，他眼神立马凝住了。
这输液泵的电源插头是个标准的三孔插头，但就在这插头根部的位置，多出来一根黑色的细线。这线极细，直径也就一毫米左右，不像电源线那么粗，反而像那种老式耳机的线，黑漆漆的，从插头根部紧贴着电源线引了出来，顺着输液泵的背板边缘，一路蜿蜒到了侧壁。
“有点意思。”
顾寒顺着这根黑线看过去。在输液泵侧面，原本应该是个散热格栅的地方，被人用黑色的绝缘胶带贴了个东西。
那是个大约两厘米长、一厘米宽的小方块，封装在黑色的热缩管里，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顾寒没敢动它，先退后一步，掏出手机，“咔嚓”一声，关了快门声，把那模块的位置和线路走向拍了下来。
拍完照，他没急着走，而是从兜里摸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黑匣子。这是他在灯塔里翻出来的老古董，便携式信号检测仪，虽然看着破，但灵敏度一点不含糊。
他打开开关，屏幕亮起一道绿光。顾寒把探头慢慢靠近那个黑色模块。
屏幕上的绿光瞬间跳动起来，变成了黄线，并且开始疯狂地画出波峰。
“嘟——”检测仪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
顾寒赶紧把音量调到最小，盯着屏幕左下角的频率显示。
“28.5kHz……”
他嘴角抽了一下。这频率，不是医院常规的通讯频段，也不是什么医疗仪器的频段。这玩意儿正在发信号，像是个不知疲倦的信标。
他又看了看输液泵的面板，滴速还是60，没变，报警灯也没亮。
“纯供电，外加挂了个信号发射器。”顾寒把检测仪收回兜里，盯着那个黑色的热缩管，“没跟输液系统连一块，看来不想弄死这病人。”
这帮人费这么大劲，在医院输液泵里塞个信号模块，就为了发个28.5kHz的信号？
顾寒的目光重新回到病历夹上。他再一次翻开，这一页翻到底，在护理记录的空白处，他看到了一行字。
这行字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跟前面护士用黑色水笔记录的字迹不一样，墨色浅，看着像是刚写上去不久，还没完全干透。
“患者在输液后出现一次约10秒的短暂睁眼，随后恢复正常睡眠。”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这字迹有点眼熟，但他没多想，重点是内容。
“睁眼十秒。”
他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小雨。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个睡熟了的人。
“林小雨……林涛……”顾寒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突然觉得这病房里的空气有点冷。
他没再动那个输液泵，也没拔那根黑线。既然对方在发信号，动一下估计就会有人知道。他把输液泵轻轻推回原位，把那根黑线重新挡在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顾寒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五分。
他拉起口罩，转身走出了108观察室，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人稍微少了点。顾寒没走远，而是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这里正对着108的门，视野开阔，又有个大柱子挡着，不容易被发现。
他从兜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后。
走廊那头的电梯门又开了。
顾寒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敲了一下。
出来的是个穿护士服的女人，戴着医用口罩，手里拿着个记录板。她走路很快，高跟鞋虽然换成了护士鞋，但步子迈得很大，不像那些常年泡在病房里的护士，步子通常又碎又快。这人的步子带着点“风”，有点像他在龙骨号上见过的那些办事利索的人。
顾寒眯起眼，看着那个“护士”径直走到了108门口，推门进去。
门开了又关。
顾寒放下水瓶，身子微微前倾。
约莫过了三分钟，108的门再次开了。
那个“护士”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顾寒，似乎是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输液泵，然后才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顾寒盯着她的背影。
这“护士”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像是习惯性地要把重心压在左边。而且她出门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往护士服口袋里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硬，不像是在揣笔，倒像是在摸什么硬家伙。
“新来的？”
顾寒记得这层楼护士站的那几个脸，这绝对是个生面孔。
他站起身，把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没急着跟上去，而是拿出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个空短信，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的安全出口。
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108的门，冷笑了一声。
“输液管里传信号，这招倒是挺绝。”
顾寒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如果你是那个‘林涛’，”他低声自言自语道，“那我也得去看看，这信号到底要发给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