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防火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病房区那种沉闷的空气隔绝在里面。顾寒没急着下楼，而是靠在二楼和三楼中间的拐角平台上，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在下暴雨。
“我说顾大少爷，这才几点？”大伟的声音听着像是刚被这动静从被窝里拽出来，含混不清，但这手底下的活儿可没停，“这可是加密线路，要是没事乱撩，我可是按分钟收费的。”
“少废话，正事。”顾寒压低了声音，看着楼梯下偶尔路过的白大褂，“我在临川二院，有个信号源，频率28.5kHz，特征是低频持续发射，就在这儿的内部网络里。我要知道这玩意儿把数据发到哪去了。”
“28.5k？”大伟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一下，紧接着变得更急促了，“这频段有点偏啊，一般医用监护仪不跑这个。等等……我接入市网监中心的节点看一眼。”
顾寒也不急，就这样靠在墙上等着。他看着手里那根刚才在护士站顺来的圆珠笔，在指间转得飞快。
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大伟那边的动静变了，背景里多了那种风扇嗡嗡转的噪音，估计是人挪到了主机旁边。
“找到了。”大伟的声音清醒了不少，语气里带上了点严肃，“这信号确实是从二院出来的。我在医院的主出口路由器上抓到了包，数据流很小，但在28.5kHz附近确实有个持续的信标。这帮人挺鸡贼，把这信号叠在内部办公网络的数据流里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像往长江里倒了一盆洗脚水，谁能分得清？”
“别给我打比方，直接说地方。”顾寒打断了他。
“得嘞，您别急啊。”大伟接着说道，“我追踪了一下目标IP，信号出了医院网络后，跳了两个代理节点，最后落地在临川市区……老城区那边，幸福里小区。你知道那地方吗？”
“老居民楼？”
“对，八九十年代的那种砖混楼。”大伟念着屏幕上的数据，“六层高，没电梯。定位大概在三楼或者四楼，具体门牌号还得再细查，但位置跑不了。这IP地址是个个人宽带，登记名是个‘王大伟’——别看我，肯定假的，八成是路边办卡办的。”
顾寒皱了皱眉：“还有别的吗？”
“有，这点最有意思。”大伟敲了几下键盘，“我查了这个宽带账户的激活时间。这条线是在两天前开通的，开通时间就在昨晚那个林小雨被送进医院的前后脚——相差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而且这根线一开通，就开始持续有流量进来，一直到现在都没停过。”
“时间对得上。”顾寒把圆珠笔揣回兜里。
这就不是巧合了。林小雨进医院，那边宽带开通；输液泵开始发信号，那边电脑就开始接收。这完全是配套的。
“还有个事儿，”大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分析了下数据包的包头特征，接收端设备……看着像是一台普通的通用计算机，不是那种专业的无线电监听台。说白了，就是台家用PC机，甚至可能就是个破笔记本，装了个接收软件就在那儿跑。”
“个人电脑？”顾寒问。
“对，声卡解码那种。”大伟嘿嘿一笑，“看来对方也没想到我们会盯得这么紧，没上那套高精尖的设备。这也说明，监听的人可能就在那楼里，或者离得不远，不需要无人值守的自动化站点。”
“明白了。”
顾寒挂了电话，盯着楼梯间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普通电脑，民用宽带，临时开通。这说明对方的布局很仓促，或者说，他们对这个“林小雨”的控制并没有做到万无一失，只是临时拉了条线来盯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假护士会直接出现——因为没那么多专业设备，所以得靠人肉来确认。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又推开了那扇防火门，重新回到了三楼的病房走廊。
他没回108病房，而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林小雨还躺在床上，姿势似乎变了一点，头偏向了另一侧。输液泵上的绿灯还在一闪一闪，滴速平稳。那个所谓的“信号模块”还在兢兢业业地把她的状态往外传。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刚过。
那个假护士刚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再来。那个接收端既然是个人在操作，那人现在应该正盯着屏幕看数据。
他拿出那个记事本，撕下一页纸，用笔在上面快速写下：“幸福里小区，三楼/四楼，持续监听。设备：家用PC。”
写完，他把纸条夹在记事本的封面里，放回上衣内袋。
确认林小雨这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且有人在实时盯着她的生命体征，顾寒决定不再这儿多做停留。那根黑线连着她的命，只要那边还在接收数据，就说明林小雨还活着。
只要她活着，这就是个活线索。
顾寒顺着墙根往电梯口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正低头写交接单，没人注意他。那个刚才进去的假护士早就没影了。
他按了下行电梯，等着。
就在这时候，顾寒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电梯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箱。那种老式的，贴着荧光字样，里面是个灯泡。
那盏灯是灭的。
顾寒没动声色，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走廊。走廊另一头的“安全出口”灯亮得好好的，只有这盏，黑着。
这年头，医院的灯泡坏了，后勤科半小时内肯定就得换。这儿可是住院部，消防安全查得比什么都严。
他假装是等人，往那指示灯底下凑了两步，仰头看了一眼。
灯箱外壳上积了一层灰，但那“出口”两个字还是清晰的。他伸手在灯箱侧面的缝隙里摸了一把——没有灰尘，只有一点凉的触感。
电源线被剪断了，切口还是新的。
这灯不是坏了，是被人故意掐断的。
顾寒收回手，电梯正好“叮”的一声到了。
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顾寒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指示灯。
“连消防通道都不想让人走，看来这医院里藏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多。”
他靠在电梯轿厢的后壁上，看着楼层显示的数字一个个往下跳。
“幸福里……”
顾寒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三个字，伸手按住了腰后硬邦邦的匕首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