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接过水瓢，却没有喝。他盯着沈令仪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大人好兴致，这水确实清甜。不过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先告退了。”
他放下水瓢，转身离开工地。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将瓢里的水慢慢倒回桶中。韩拓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裴归尘留下的那个玄铁匣子，已经运到府衙密室了。”
“走。”
半个时辰后，府衙地下密室。
玄铁密匣摆在石台上，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两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将它抬进来时，沈令仪就站在三步外观察。
“打开。”她说。
衙役用撬棍插入缝隙，用力一扳。匣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黑色粉末从内壁飘起，在烛光下泛出诡异的冰蓝色光泽。
“咳——咳咳！”
离得最近的那名衙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细碎的、像冰渣一样的痰液。另一名衙役也踉跄后退，脸色迅速变得青白。
“退出去！”沈令仪厉声道，“所有人，立刻退出密室！”
她自己也屏住呼吸，迅速扫视匣内——空无一物，只有内壁上那层正在迅速粉化的黑色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弱的苦杏仁味。
不是剧毒。
沈令仪脑中闪过这个判断。若是剧毒，两名衙役此刻已经倒地身亡。但这种能让人瞬间咯出冰渣痰液的东西，比剧毒更麻烦——它像是一种引子。
“封锁密室，任何人不得靠近。”她走出门外，对韩拓下令，“那两名衙役单独隔离，给他们厚被，但不要生火。”
韩拓脸色凝重：“大人，这是……”
“寒毒症的引子。”沈令仪说，“裴归尘留了个‘惊喜’给我。”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龙首渠工地出事了！好多人……好多人突然浑身发冷，咳出来的痰都结冰了！”
沈令仪心头一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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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渠工地上，临时搭起的工棚里躺了三十多人。呻吟声、咳嗽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腥气。
沈令仪掀开帘子走进去时，顾长风正站在棚子中央。他背着手，眉头紧锁。
“沈大人来得正好。”顾长风转过身，“这些人症状诡异，体温低得像冰块，但脉搏却快得吓人。下官建议，为防扩散，应当就地——”
“掩埋？”沈令仪打断他。
顾长风顿了顿：“下官是为大局着想。”
“顾通判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沈令仪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名患者。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此刻蜷缩在草席上，浑身发抖。沈令仪蹲下身，掀开他盖着的破棉被。汉子嘴唇青紫，手指僵硬得像冻硬的树枝，但脖颈处的血管却在剧烈跳动。
“咳……咳咳！”
汉子突然侧头，吐出一口痰。那痰液落在草席上，竟然真的结成了细小的冰晶，中间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沈令仪盯着那摊东西看了三秒，站起身。
“韩拓。”
“在。”
“把工棚按区域划分。”沈令仪语速很快，“咯血颜色鲜红、痰中冰晶少的，集中到东区；咯血暗红、冰晶多的，集中到西区；已经昏迷、咯血呈黑色的，单独隔到北面那个小棚子。所有人用过的被褥、碗筷全部单独存放，不得混用。”
韩拓愣了愣：“大人，这……”
“照做。”
顾长风在一旁冷笑：“沈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医者治病，从来都是按症开方，哪有按咯血颜色分区的道理？”
“所以医者治不好瘟疫。”沈令仪头也不回，“顾通判若是有更好的法子，不妨说出来。若是没有，就请让开，别挡着救人。”
顾长风脸色一沉，终究没再说话。
划分隔离区花了半个时辰。期间又陆续送来十几个发病的民工，整个工地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着“地仙发怒了”；有人想往外跑，被差役拦了回来。
沈令仪站在三个隔离区中间的空地上，看着手里刚画完的简易图纸。韩拓快步走过来：“大人，御医陆羽到了。”
“让他进来。”
陆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御医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学徒。他走进工棚，先是用袖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地方污秽不堪，如何治病？”陆羽不满道，“沈刺史，病人应当移至干净房舍，统一诊治才是。”
沈令仪指了指三个区域：“陆御医请看，这些患者症状相似，但咯血颜色、痰中冰晶量都有差异。本官将他们分区隔离，是为了——”
“胡闹！”陆羽打断她，“寒毒之症，当用辛热之药驱散寒气。附子、干姜、肉桂，辅以黄酒送服，三剂便可温阳散寒。分什么区？简直儿戏！”
他说着就让学徒开箱取药。沈令仪没拦，只是静静看着。
第一批药熬好，喂给了东区症状最轻的五个患者。陆羽捋着胡子，颇为自得：“沈刺史年轻，不懂医理也是常事。这寒毒症老夫在太医院见过三次，皆是此法治愈——”
他话没说完，其中一个喝下药的汉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呃……呃啊！”
那汉子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迅速充血凸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不过几息之间，他整张脸就变成了紫黑色，然后一头栽倒，再也不动了。
另外四个服药者也陆续出现类似症状，只是程度稍轻。工棚里顿时炸开了锅。
沈令仪快步走过去，掰开那名死者的眼皮。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已经散大。她又掀开死者衣襟，胸口皮肤下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瘀斑。
“陆御医。”她站起身，声音很冷，“你所谓的寒毒症，真的是‘寒’症吗？”
陆羽脸色发白：“这……这怎么可能……”
“患者体表冰冷，是因为体内热量全部被调动去对抗病原，体表供血不足，所以发冷。但脉搏极快、咯血、眼球充血——这些都是内热炽盛的表现。”沈令仪盯着他，“你用辛热药，等于往烧着的锅里浇油。他们不是冻死的，是活活被自己的内热憋死的。”
“你……你胡说！”陆羽额头冒汗，“医书有载——”
“医书没载过龙首渠地下挖出来的东西。”沈令仪转身，“韩拓，把所有发病者这两天喝过的水，取样本过来。还有，查清楚他们是从哪个工段开始发病的。”
“是！”
陆羽站在原地，看着沈令仪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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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青州城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沈令仪挖渠挖断了龙脉，触怒了地仙，这才降下寒毒之症。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渠底冒出黑气。
韩拓把消息报上来时，沈令仪正在看刚绘制好的水源分布图。
“大人，要不要抓几个散播谣言的？”韩拓问。
“不用。”沈令仪头也没抬，“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背后的人越容易露出马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三十七个发病者，分散在六个不同的工段，看起来毫无规律。但当她把这些工段渗出的水源标注出来时，一条清晰的脉络出现了——
所有发病者，都喝过从古墓区域渗出来的积水。
那处古墓是三天前挖到的，当时出土了一些陶罐和朽坏的木器。沈令仪下令暂时封存，等州府派人来清理。现在看来，封存得还不够彻底。
“古墓……”沈令仪喃喃道，“封存千年的东西。”
她忽然站起身：“去药库。”
州府药库在府衙西侧，平时由两名老吏看守。沈令仪带着韩拓进去时，两名老吏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大人，所有药材都在这里了，账目也……”
“地黄根放在哪儿？”沈令仪打断。
老吏连忙引路。存放地黄根的柜子在药库最里面，打开柜门，一股刺鼻的火油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原本应该干燥保存的地黄根，此刻全部浸泡在暗黄色的火油里，已经彻底报废。
沈令仪盯着那些药材看了几秒，问：“这两天谁来过药库？”
“顾……顾通判来过。”老吏声音发抖，“他说要查看防治疫病的药材储备，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小人一直守在门口，没见他拿东西……”
“他确实没拿东西。”沈令仪说，“他只是把该毁的东西毁了。”
她转身往外走：“韩拓，叫苏小小过来。”
苏小小很快赶到。这姑娘自从父亲失踪案后，就主动留在府衙帮忙，做事利落，心思也细。
“大人有何吩咐？”
“你带五个人，骑马出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冷泉。”沈令仪语速很快，“泉眼周围应该长着野生地黄。挖回来，越多越好，天黑前必须赶回。”
苏小小眼睛一亮：“野生地黄？药效够吗？”
“够。”沈令仪说，“顾长风只知道毁药库里的存货，但他忘了，青州的山野里，多的是他毁不掉的东西。”
苏小小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沈令仪走出药库，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斜，将青州城的屋檐染成血色。
工棚那边又传来咳嗽声。
她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韩拓跟在身后，低声问：“大人，顾通判那边……”
“让他继续散布谣言。”沈令仪说，“等他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们再告诉他，他到底毁错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