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时候，天色比来时更沉了。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像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脏抹布，透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闷热。
顾寒没急着上楼，先在医院大门外的吸烟区停住脚。这地方背风，能看见住院部的大门，又不容易被人注意。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大伟的加密号码。
“喂，大伟。”顾寒看着进出医院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那个28.5kHz的信号，我要精确的时间戳。”
电话那头传来大伟咀嚼东西的声音，估计又在吃什么垃圾食品，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时间戳？你倒是说清楚点，还得让我嚼着薯片干活？”
“别废话。”顾寒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知道信号从医院那个输液泵模块发出去，到那栋旧楼电脑上显示出来，中间差了多少。精确到毫秒。”
“哦，算延迟是吧。”大伟那边的咀嚼声停了，换成了键盘敲击声，“这简单，我刚才抓包的时候顺带留了底。等着啊……我调一下两端的时间同步数据。”
顾寒靠在凉冰冰的瓷砖墙上，手指在裤缝边敲打着。他脑子转得飞快，那个旧居民楼里的电脑屏幕一直在他眼前晃。那屏幕上的波形，跟龙骨号上的系统太像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大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没那股散漫劲儿了，带着点疑惑：“顾寒，这数据有点意思。”
“说。”
“延迟是0.302秒。”大伟报了个数，“这数字太整了。一般来说，民用宽带哪怕是光纤，经过两三个路由节点跳转，延迟也得有个几十毫秒的波动。但这信号，从医院出来到那破楼，稳稳当当卡在0.3秒左右，误差不超过5毫秒。就像是被谁用尺子量过一样。”
顾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0.3秒……”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那个封皮都磨白了的笔记本。他翻开折角的一页，那是他之前在龙骨号E-1号舱里抄录下来的第3号协议参数。
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技术名词中间，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信号同步标准：可接受信号延迟≤0.3秒。”
顾寒盯着那行字，手指在上面搓了一下。
“对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对上了？”大伟在那头问。
“没事，继续盯着那个IP，别断了。”顾寒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怀里，“只要那边的电脑还在线，你就别下线。”
“得嘞，我这网费都给你烧进去了。”大伟嘟囔了一句，挂了电话。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住院部大楼。
电梯门一开，那股子消毒水味儿又扑面而来。他没直接去108病房，先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正好能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看到里面。
108病房里静悄悄的。
林小雨还躺在床上，姿势跟他走的时候没两样。输液泵上的绿灯一闪一闪，显示着那种让人心烦的稳定。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的信息。
0.3秒的延迟，跟E-1号舱的标准一模一样。这帮人用的图纸，或者是底层逻辑，还是当年沈归舟留在龙骨号上的那一套。
“这帮人……到底是在延续沈归舟的计划，还是在盗用？”顾寒心里琢磨着。
正想着，病房里忽然有了点动静。
顾寒猛地抬头，透过玻璃窗盯过去。
只见林小雨的胸口起伏突然加快了。原本那种平稳的呼吸节奏，在几秒钟内变得急促起来。顾寒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胸廓起伏频率明显变快，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或者是身体机能突然出现了什么应激反应。
这种急促的状态持续了大概十秒。
紧接着，她又平静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回了那种慢吞吞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顾寒皱起眉，迅速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页记录了延迟数据的下面，又补了一笔：
“15:42，呼吸频率突增，持续10秒，后恢复。”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刚才那个急促的节奏变化，大约是每分钟22次。这跟正常人比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深度镇静状态的人来说，这有点反常。
而且，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去得也太突然。
顾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输液泵。那上面的滴速指示灯还在闪，数值没变。
“难道是那边的信号？”
他突然想起两小时前，自己在幸福里小区那栋旧楼里看到的场景。
那时候他正蹲在门口，盯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的波形线也是那样平稳地跳动着。
顾寒闭了闭眼，回忆着当时的画面。
他在那里待到两点四十分左右离开。那时候屏幕上的波形一直很稳。
但这会儿林小雨这波呼吸急促，跟他在居民楼看到的画面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小时。
不对。
顾寒猛地坐直了身子。
如果大伟说的延迟是0.3秒，那林小雨身体的任何变化，都应该立刻反映在居民楼那台电脑上。
但如果那个延迟是假的呢？或者是系统故意展示出来的？
顾寒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他在居民楼观察的时间：14:00-14:40。
林小雨呼吸突变时间：15:42。
这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差。
但他刚才确实在居民楼看到了波形，也确实在医院看到了人。
“如果是同步的……”顾寒自言自语，“那我在居民楼看到的波形，根本就不是实时的？”
那个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的“接收终端·输液泵模块·在线”，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是一段录像？
“妈的，被耍了。”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
如果那台电脑播放的是延迟了一个小时的“录像”，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大伟测出来的物理延迟是0.3秒，但实际上数据和病人状态却差了一个钟头。
有人在那台电脑上动了手脚，或者这就是那个系统本身的机制——把真实情况“延后”展示。
目的只有一个：误导任何试图通过信号端逆追踪的人。
顾寒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乌云压得更低，看来是要下雨。距离他在龙骨号被救起，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追赶真相，但现在看来，他好像一直是在人家铺好的路上跑。
那根银色金属管，那个神秘女人，还有那个假护士。他们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连这0.3秒的延迟参数，都跟二十多年前的老图纸对得上。
顾寒把笔记本塞回兜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哎！那个谁！你怎么进来的！”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顾寒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快步从护士站门口往外走，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工具箱。
那个背影走得很急，肩膀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顾寒眼神一凝，盯着那人右手习惯性摸向腰后的动作，脚步瞬间启动，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