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灰工装的男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拐弯就进了安全通道,等顾寒追到楼梯口,只剩下一扇还在晃悠的防火门和一股子淡淡的机油味。
顾寒站在楼梯口听了两秒,楼下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声,接着就没了动静。
“算你跑得快。”
他低声骂了一句,没再深追。这种时候与其在楼道里跟个可能的诱饵纠缠,不如回到主线任务上。那家伙既然没敢正面对抗,说明只是在执行边缘任务,或者是个负责后勤的眼线。
顾寒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回了三楼。
时间差不多到了傍晚六点,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自动亮起,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发青。那个“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是灭着,像个瞎了眼的哨兵。
他在108观察室门口站了会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仪器的报警声,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寒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昏黄的阅读灯。林小雨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输液瓶里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半。
顾寒放轻脚步,走到离病床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
突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林小雨的眼皮颤了几下,紧接着,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那种濒死前的突然睁眼,也不是梦游时的空洞。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目光像是有钩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顾寒,焦点很实。
顾寒停下脚步,没急着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观察。
林小雨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很低,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你能听到他们在对我说话吗?”
顾寒眉头微皱,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到床边,身子前倾:“没有听到对话声。这屋里除了我们,没别人。”
林小雨的目光稍微移开了一点,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胸口起伏着:“……我听到了。不是清晰的语言,是一段持续的低声,重复着某段旋律。”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起伏的手势,动作很慢,像是在描绘看不见的波浪:“像是一段……重复的频率结构。就在脑子里,嗡嗡的。”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频率结构。
这跟他在输液泵背后发现的那个信号模块对上了。那个模块发射的是28.5kHz的低频信号,虽然人耳听不见这个频段,但若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确实可能产生这种幻听。
“什么时候开始的?”顾寒问,手已经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笔记本。
“刚才……输液快一半的时候。”林小雨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报数。断断续续的。”
顾寒没说话,只是掏出本子,用笔在膝盖上飞快地记下:“幻听与输液时间同步,描述为频率结构。”
写完,他合上本子,没打算告诉她那个模块的事。这姑娘现在的精神状态是个关键的接收器,要是告诉她身上被人装了窃听器和发射器,估计能直接把她吓崩溃。
“那是药物反应。”顾寒撒了个谎,语气倒是挺镇定,“有的抗生素注射太快会有耳鸣,你放松点,别去听那个声音。”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迷茫,但没反驳。
顾寒站起身,绕到床那一侧,看了一眼输液泵的面板。
滴速显示正常,报警线也没亮。刚才护士换过药了,现在的袋子标签上写着“葡萄糖氯化钠”,看着比之前的药液清澈不少。
“感觉怎么样?除了那个声音。”顾寒问。
“累。”林小雨简短地回答,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顾寒想起之前病历上的记录,她在面粉厂那边昏迷,然后被送过来。
“之前呢?”顾寒试探着问,“在来这里之前,有没有听过类似的声音?”
林小雨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像是陷入了回忆。
“有过。”
她声音轻得像要飘起来:“我在活动中心整理资料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声音。那是在我独自检查设备间-3的时候,我听到过一段重复的音频频率结构,跟现在这个很像。”
顾寒的手指在裤缝边捏紧了。
设备间-3。
那是临川心理卫生活动中心的一个节点。之前他根据父亲的录音和地图找到过那个地方。那是通往面粉厂地下通道的关键入口。
“那是哪天的事?”顾寒问。
“就是……我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林小雨断断续续地说,“那天晚上我在做三维扫描校准,那台老机器嗡嗡响,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声音。不一样的是……那时候那个声音里好像带着点别的。”
“带着什么?”
“带着方向。”林小雨皱着眉,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个感觉,“那时候那个声音大一点,我只要一闭眼,就感觉身体往左边偏,像是有人在左边叫我。”
顾寒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设备间-3的信号,引导她去了面粉厂,最后导致她出现在这里。现在输液泵里的信号,又在给她制造幻听。
这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某种频率操控着她的意识,甚至行动。
“行了,别想了。”顾寒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一刻,“你现在需要休息。输液的时间还没结束,有什么事等这瓶水挂完了再说。”
他没再问下去,怕问多了反而刺激到她。林小雨现在的状态太脆弱,就像个刚接好的天线,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信号接收放大。
顾寒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那是刚才在护士站顺手拿的。他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串号码——不是他的,是赵铁山那个临时联络号,虽然老赵不一定接得快,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便签折好,塞进林小雨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动作很轻。
“如果那个声音变了,或者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打这个电话。”顾寒低声说。
林小雨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寒帮她把被角掖好,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林小雨低低的声音,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对他说的:
“我在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感觉像是在靠近某个我已经知道位置的地方。”
顾寒的动作顿住了。
他已经知道位置的地方?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了顾寒的脑子里。声音是导航?还是提示?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病房站了一秒,然后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顾寒迈步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透过观察窗的玻璃,他最后看了一眼里面的林小雨。她侧身躺着,背对着门口,那条输着液的胳膊露在外面,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顾寒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电梯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大伟发了一条信息:“查一下心理中心设备间-3的历史通电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