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的灯光有些昏暗,像是蒙了一层雾。顾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排椅子正对着入口,谁进来谁出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看着四十出头,鬓角有点白,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着像是个来陪床的大叔。
他在顾寒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这人是陆离。顾寒这次来临川,动用了以前在龙骨号上留的一个旧关系,让他帮忙盯着点外围的动静。陆离以前是个私家侦探,后来洗手不干了,但耳目还是灵光。
“你来得挺快。”顾寒没看他,眼睛盯着大厅里的电子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陆离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抽多了烟,“你说那个旧居民楼,幸福里那边是吧?我去了。”
“看到什么了?”
“我去的时候没人,但楼底下那块水泥地上的灰挺有意思。”陆离把保温杯盖拧紧,用手摩挲着杯壁,“看脚印的深浅和边缘的塌陷程度,大概两小时前,有人在那个信箱跟前站过。站了不短时间,至少二十分钟。”
顾寒微微侧头:“一个人?”
“就一个。”陆离肯定地说,“那人的站姿有点怪,重心老压在左脚上,右脚尖着地。看那痕迹,应该是个练家子,或者是干那行的,随时准备拔腿就跑。后来这人往西边去了,我就顺着痕迹看了看,走到两条街外的大马路上就断了。”
顾寒心里有了数。重心压左脚,右脚尖着地,那是那个假护士的习惯。看来她不仅去了医院,还去那个旧居民楼确认过信号。
“还有别的吗?”
“没了。”陆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对了,你那个朋友,就是你现在盯着的那个。”
顾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陆离把保温杯夹在腋下,眼神往住院部的方向扫了一眼:“她比你想的要清醒。如果我是你,我会相信她自己的判断。有时候,当事人比旁观者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完,陆离也没等顾寒回话,转身就往外走,很快就混进了门口的人堆里,看不见了。
顾寒在椅子上又坐了两分钟,消化着陆离带来的信息。那个“假护士”去过旧居民楼,说明那个接收点确实重要,而且对方也在两头跑,并没有完全放手让机器自动运行。
这其实是个漏洞。只要有人动,就有痕迹。
顾寒站起身,重新回到三楼的108观察室。
隔着玻璃窗,他往里看了一眼。林小雨还在睡,呼吸平稳,那台输液泵上的绿灯依旧一闪一闪,像个不知疲倦的看守。
顾寒没进去打扰她。他现在的任务是把这里面的线索和外面的线索串起来。他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那个背包,那是林小雨随身带过来的。
之前为了确认她的身份,他检查过这个背包,但那时候心思都在输液泵上,没细看里面的笔记本。
顾寒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柜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他把背包取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还是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压缩饼干,一瓶没喝完的水,还有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顾寒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
之前他只看了前几页的日程安排,这回他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笔记本的夹层里,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纸条有点皱,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顾寒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笔锋有些飘,看着像是匆忙间写下的。这字迹跟病历本上林小雨签的那个名字是一个风格。
“那条声音的路径指向与造船厂方向一致。我确认过了。声音的结构与E-1号舱的协议一致。”
顾寒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造船厂。
又是造船厂。
林小雨在昏迷前,或者说在她清醒的那个短暂间隙里,居然通过那个诡异的“声音”定位到了方向?
顾寒回想了一下她在心理中心设备间-3的经历,还有刚才她迷迷糊糊说的那些话。显然,那个信号不仅仅是干扰,它本身带着某种导航信息。
E-1号舱的协议,造船厂的方向。这简直就是在给顾寒画路线图。
顾寒把纸条按原样折好,重新夹回笔记本的中间,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他把背包重新放回床头柜的柜子里,关好柜门。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林小雨的睡脸,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反手带上了门。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临川市的老街照得斑斑驳驳。
顾寒回到了灯塔。
这一趟临川跑下来,线索虽然乱,但总算理出个头绪。他在灯塔的工作台前坐下,拿出那个记录本,把今天的三条核心信息写了下来:
1. 林小雨确认声音路径指向造船厂。
2. 信号延迟0.3秒,符合E-1号舱标准。
3. 旧居民楼接收端有“假护士”活动痕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扔到一边。
他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父亲在龙骨号上交给他的那个微型存储器的外壳。
之前一直没顾得上细看这玩意儿,现在既然线索都指向了临川,这东西说不定是个钥匙。
顾寒拿起那两厘米长的黑色塑料外壳,凑到台灯底下。
灯光落在那个塑料壳的内壁上。
之前因为里面有灰尘,没注意看。现在顾寒用拇指擦了一把,凑近了看,发现那内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刻得很浅,不用放大镜几乎看不出来。
顾寒眯起眼,在那昏黄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地辨认。
“临川市·西郊·顾家祖宅旧址。”
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
顾家祖宅。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父亲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指向顾家的老宅子?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在父亲留下的那本发黄的笔记里,这个地址出现过一次。当时那页的旁边打了个红色的叉,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废弃孤儿院·共觉早期测试点”。
共觉。
早期测试点。
顾寒把那个黑色外壳“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龙骨号,心理中心,造船厂,还有这个所谓的顾家祖宅。
所有的点,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片。
顾寒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海面,抓起桌上的手电筒。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他嘟囔了一句,拉开抽屉,把那把一直没离身的匕首别在腰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