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一条烂得不像样的土路上颠了两公里,最后在一丛半死不活的灌木边上停了下来。
顾寒没急着熄火,先隔着车窗往外看。
这地儿偏得离谱。临川市的西郊本来就荒,这所谓的“顾家祖宅”更是荒到了姥姥家。方圆几百米,除了几块没人种的旱田,就剩下杂草和乱石堆。
“这哪像是人住的地方。”
顾寒嘟囔了一句,拔了车钥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早晨六点半。
昨晚在灯塔没怎么睡,这会儿脑瓜子倒是清醒得很。他从副驾驶座上抄起那把手电筒,揣进兜里,推门下了车。
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股土腥味。
顾寒紧了紧夹克的领口,顺着那条依稀可辨的小路往前走。没走两步,一堵青砖墙就横在了眼前。
这墙挺高,两米五往上,顶上的砖头都风化了,看着跟那老城墙似的。不过右边有一段已经塌了个大豁口,露出里面长满荒草的院子。
顾寒没走那个豁口,他绕到了正门。
正门是个老式的门楼,上面的瓦都快掉光了。两扇铁皮包着的木门紧闭着,油漆早就掉没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皮和木头,锈得跟块烂铁板似的。
顾寒站在门口,没直接推。
他蹲下身,目光沿着门框往下扫。这地方既然是父亲留下的线索,哪怕是个门轴,说不定也有点说法。
果然。
在左边那扇门的门轴位置,也就是铁轴和门框连接的那块金属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顾寒凑近了点,用手指肚蹭了一下那地方。
划痕很规整,显然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意刻上去的。
“1999年·顾卫明·再次返回。”
顾寒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顾卫明是他父亲的名字。
1999年。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E-1号舱的实验终止时间,沈归舟计划被搁置的时间,都在那个年份前后。父亲在离开龙骨号、彻底失踪之前,居然先跑回了一趟这个所谓的祖宅?
这宅子,看来不仅仅是个老房子那么简单。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再次返回……那第一次呢?”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门把手。
铁门很沉,但他没费多大劲,“吱嘎”一声,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
顾寒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很大,里面铺着那种老式的青砖地,缝隙里全是野草。正中间是一栋二层的小楼,砖木结构,看着像是民国时候的款式。
屋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露着里面的房梁。墙体表面爬满了苔藓,青一块黑一块的,看着阴森森的。
顾寒没在院子里磨蹭,直接走向正门。
那是两扇对开的木门,上面的红漆都剥落了,露出斑驳的木纹。门上挂着把老式的铜锁,看着有些年头了。
顾寒走到门口,先没动那锁,而是蹲下身,盯着门缝下面的地面。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积灰。
但在那层灰尘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淡,像是轻手轻脚踩出来的,但这尺寸和鞋底的花纹……
顾寒眯起眼。
这跟他之前在面粉厂地下通道入口处看到的那个脚印,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鞋码一致,受力点也一致。
“有人比我先到了。”
顾寒看了一眼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消失在门缝里头的。
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把铜色的钥匙。这是韩琳留给他的,之前一直没找到能开的地方。
他拿着钥匙,往那把满是铜绿的锁眼里插了插。
尺寸正好。
“咔哒”。
锁芯转动得异常顺滑,一点没有锈死的感觉。这锁看着旧,里面的弹簧还是好的。
顾寒把锁摘下来,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推开了一扇门。
“吱呀——”
木门打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和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顾寒熟,老房子的标配。
他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
顾寒把手电筒摸出来,没开灯,只是攥在手里。
一楼是个大厅,旁边还有几间侧房。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听了听。
没动静。
但这空气里,除了那股霉味,好像还混杂着点别的东西。
顾寒抽了抽鼻子。
是一股很淡的纸味。那种陈年老纸张堆在库里发酵出来的味道,有点酸,有点涩。
“这里以前……是个档案室?”
顾寒心里琢磨着,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他顺着那个脚印的方向,往大厅的深处走。
穿过大厅,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都关着。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顾寒停下了。
左边的一扇木门,半掩着。
这扇门跟别的门不一样。别的门上光秃秃的,但这扇门的门板上方,挂着个歪歪斜斜的牌子。
那是个铁皮牌子,上面刷着白漆,但漆面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黑字还能勉强辨认。
顾寒凑近了点,借着手缝里漏进来的微光,念出了上面的字:
“共觉实验记录……早期观察室……1995-1998。”
顾寒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共觉实验。
这四个字就像是个咒语,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全给串起来了。心理中心、造船厂、龙骨号,还有这所破宅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在门板上。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门缝里透出来一道光。
那不是自然光。自然光是白的,或者是偏蓝的。这道光很弱,大概只有两厘米宽,打在地面上,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像是某种设备待机时的指示灯,或者是某种化学荧光。
顾寒没再犹豫,手腕一用力,推开了门。
“吱——”
门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顾寒一步跨了进去,手里的手电筒瞬间打开,光柱直直地照向房间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