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股浑浊的颗粒感，像是老式唱片机磨到了划痕的地方。
顾寒的手瞬间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身子顺势往门框边的阴影里一缩。手电筒被他压低光束，只照着地面那一小块区域。
“出来。”顾寒没废话，两个字吐得干脆利落。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这么大。”
那扇双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发出那种老木头特有的干涩摩擦声。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那是自然光，把一个人的轮廓投射在地上。
顾寒眯起眼。
站在门里的是个老头。
看着得有七十岁往上了，头发花白，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最显眼的是他的脸——左边半张脸和脖子那儿，全是那种旧烧伤留下的疤痕，皮肤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起，红褐色和灰白色混着，一直延伸到领口里。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两只手和胳膊上也是那种斑斑点点的烧伤痕迹。
这老头虽然看着吓人，但站姿却稳得出奇。他双脚分开，跟肩同宽，重心压得很低。右腿看着有点不太自然，像是短了一截或者是关节僵直，但这完全没影响他的平衡。
“你是谁？”顾寒没松开匕首，目光像钩子一样锁在老头身上。
老头没在意顾寒那要吃人的眼神，只是靠在门框上，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顾寒一番，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有点歪的笑容。
“你是顾卫明的儿子吧。”
顾寒心里一惊，但脸上没显出来。
“脸上有他年轻时的轮廓，特别是那双眼睛，倔得跟驴似的。”老头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不高，语速也很平，“我是看着你爸长大的，算是吧。”
“看着我爸？”顾寒冷笑一声，“就凭你这张脸？”
“这张脸确实不太好看了。”老头摸了摸自己那半边烧伤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是九几年的事了，试验场走水，运气好，没烧死，运气不好，留了这么个壳子。”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那是那种老式的软包烟，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他费劲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火。
“我以前是你父亲的测试对象。”老头抬起眼皮，盯着顾寒，“那是在1996年夏天，他刚开始做这种观察记录的时候。我代号叫血叔，是当时留下的活口。”
“血叔……”顾寒念叨了一遍这个代号。
这名字听着邪乎。
他的目光落在老头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道很明显的旧疤，是个“十”字形状的结痂，位置很特殊。
顾寒记得很清楚，在父亲留下的E-12号档案里，有个分类叫“受试者·未登记”，里面特意提到了这种手腕上的标记位置。那是早期实验为了区分“合格品”和“报废品”留下的烙印。
“那时候这地方还没这么荒。”血叔把烟拿在手里转着，“顾卫明在1996年开始在这里做初期观察，不包括后来的E-1号舱，也不包括造船厂的声学实验。这里比那些地方都早。他在这个地下室的记录都是手写的，没有复制件。后来他离开这个地方之后，那些记录可能还在原位。”
“你怎么还在这里？”顾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走不了。”血叔指了指自己的腿，“那年火灭了之后，我就留在这儿看门。这一看就是二十多年。你爸走了，沈归舟也走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这堆烂纸。”
顾寒没说话，他在评估这个老头话里的真实性。
一个能在这种鬼地方待二十多年的幸存者，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有着极其强悍意志力的狠角色。从这老头的站姿和呼吸频率来看，他绝对不是那种普通的老头。
“既然你是看门的，”顾寒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但身子依然紧绷，“那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什么。”
“知道。”血叔把烟夹在耳朵后面，眼神往走廊尽头的方向飘了一下，“你想看地下层的东西。入口在那边，走廊尽头右侧。那扇铁门后面就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过的地方应该有印象，那地方的门把手不太好拧，得用力往上一提。”
顾寒没接茬。
他看了一眼血叔，老头虽然嘴上说得多，但一直站在门框里没动窝，似乎并没有打算带路或者是阻拦的意思。这更像是一个守门人在做最后的交接。
“谢了。”
顾寒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去。
血叔依旧站在那扇半开的门里，没跟上来，也没再说话。
顾寒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心里盘算着血叔刚才说的话：1996年，手写记录，没有复制件。如果这是真的，那下面可能藏着父亲和沈归舟分道扬镳前最真实的想法。
走到走廊尽头，顾寒停住了脚步。
右侧墙壁上，嵌着一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表面锈得厉害，原本应该是灰色的，现在变成了那种难看的铁锈红。在门侧面的一块比较平整的铁皮上，用红漆刷着一串数字——“1996”。
油漆早就干裂了，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干涸的血斑。
顾寒伸手握住了铁门的把手。
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铁把，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手掌刚贴合上去，手感就不对劲。
太滑了。
把手上半部分虽然有灰，但在把手底部，也就是手掌心握得最紧的那个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金属表面露了出来，干干净净，连点油泥都没有。
这绝对不是二十年的积灰能有的状态。
有人用过这扇门。
而且就在最近。
顾寒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走廊那头，那扇双开的木门依旧半开着，但站在门里的那个身影——那个穿着灰布工装、满脸烧伤的血叔，已经不见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那盏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顾寒盯着那扇空门看了两秒，没再犹豫。他转过身，双手握住那个把手，按照血叔刚才随口提的那个法子，用力往上一提，再往右一拧。
“咔嚓。”
铁门里的锁簧弹开了一道沉闷的声响。
